【本文由“wqw9955”推荐,来自《赵燕菁:中国经济转型,需要建立一个和土地市场相当的权益市场》评论区,标题为小编添加】
这套方案最大的问题,不在于推理本身,而在于它对现实社会权力结构、利益分配和制度成本的极度简化与回避。
“保价”与“保居住”的内在矛盾无法调和:他承认“保价”意味着居住成本增加,需要保障房来托底。但问题是,在一个以“保价”为核心目标的体系里,保障房注定是边缘化的、补充性的。一旦资产价格成为核心政策目标,所有资源都会优先向维持价格倾斜,保障房的建设、分配和维护就会成为财政负担。过去二十年的历史已经证明,在“土地金融”驱动下,保障性住房长期欠账。现在换一个“权益市场”的马甲,这个根本矛盾不会消失,反而会以新的形式再现——当存量资产被金融化、证券化后,其投资者会形成更强大的政治游说力量,要求维持高估值,进一步排斥低成本的居住供给。
“推高估值化债”本质是转嫁成本:他认为去债务的根本办法是“推高资产在权益市场上的估值”。这本质上是企图用一次新的资产泡沫,来消化上一次资产泡沫留下的债务。资产估值的上升,不会凭空产生财富,它只是财富的重新分配。谁最终接盘推高后的资产?谁在估值上升中获益,谁在估值上升后被更高的门槛挡在门外?文章对此完全回避。在缺乏严格监管和公平市场的情况下,“权益市场”极有可能成为新一轮的财富转移工具——将地方和企业的债务,通过金融化包装,转嫁给普通投资者和后来者。
对“公共服务收费化”的鼓吹是危险的倒退:他明确主张“不仅收费设施要收费,以前没有收费的公共服务也要设法收费”,认为这是赋予资产现金流、便于估值的手段。这暴露了这套方案最冷酷的内核:为了维持资产估值,需要把一切公共产品都变成收费项目。这会将生活成本全面推高,直接压缩普通人的可支配收入。他所批评的“使用者看似减少了支出,其他市场主体的收入也会减少”,是一种典型的“破窗谬误”变体——把原本属于公众的福利,先拿走,再通过所谓的“市场循环”返还,中间必然产生巨大的损耗和截留。
对“债务端约束”的迷信是对真实生产力的背离:他认定中国不缺工厂和技术,只缺能把资产变成活钱的权益市场。这套逻辑将金融工程凌驾于实体经济之上。一个国家的长期增长,最终取决于技术进步、生产率提升和劳动者素质,而不是债务扩张的魔术。过度依赖“债务端”拉动,只会加剧脱实向虚,制造账面繁荣。他对AI、新能源的“资产端技术”定性——认为其对中国需求不足的现状无益——是极其短视和危险的。技术进步确实会淘汰旧产能,但这正是经济结构升级的必然过程。以维持存量资产估值为由,贬低颠覆性技术,是典型的“保护既得利益”的腐朽逻辑。
“自主更新”是忽略现实的空想:他指望业主依靠资产升值预期来自发组织更新,政府退居“规则制定者”。这严重低估了集体行动的困境。产权协调、利益分配、周转成本、信任缺失,任何一项都足以让自主更新胎死腹中。最终结果必然是:资本雄厚的强势主体介入,以“服务商”名义攫取改造的主导权和大部分收益,而原业主在复杂的金融和法律博弈中处于绝对劣势。所谓的“自主”,不过是资本“替你做主”的美好修辞。
最终结论
赵燕菁的文章,诚实且系统地揭示了“土地金融”模式面临的历史性终结,并试图为这个旧模式的既得利益框架,设计一套软着陆和延续的方案。他的逻辑在金融工程上是自洽的,但在社会和政治上是危险的。
他构想的“权益市场”大转型,本质上是想将“土地食利”模式升级为“资产食利”模式,用更复杂的金融工具,继续维持一个以资产升值为核心、以债务扩张为动力、让全民为此承担成本的经济体系。这依然是“保资产”优先于“保人”的思路,只是把旧的“土地发动机”换成了新的“权益发动机”,而发动机驱动的,依然是同一辆让许多人上不了车、或被甩下车的战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