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腾讯,面临着极端的撕裂:一边是Q1净利润同比增长11%达到679 亿元,毛利率创历史新高的57%;另一边是年内股价跌幅超30%,市值蒸发超1.5万亿港元。

这种撕裂根源背后,是资本市场对腾讯AI“慢了”的深层焦虑。

2023年初,ChatGPT引爆全球AI竞赛,国内“百模大战”启幕,百度率先发布文心一言,阿里的通义千问紧追不舍,字节的豆包凭借激进的投放策略迅速攀升。

相对而言,直到2023年9月腾讯才对外发布混元大模型,元宝App更是迟至2024年5月才上线.......

算力投入上,相比阿里3800亿,字节超2000亿的AI资本开支,腾讯2026年Q1单季的319亿,看起来也不够激进。

基础模型起步晚、C 端产品掉队、算力投入温吞,让整个资本市场质疑,这家以产品力著称的科技巨头是否在AI时代失去了敏锐?

如今的腾讯,走到了估值重构的关口。而这样的关口,腾讯至少闯过两次。

01 第一关:移动互联时代,微信后发制人

2010年,智能手机浪潮汹涌而来,全球加速迈入移动互联网时代。同年10月,加拿大一款即时通讯APP——Kik Messenger在全球爆火,仅上线15天用户就突破了100万。

受此启发,崇尚“专注、极致、口碑、快”七字诀的雷军,带领团队仅用1个月,便上线了中国第一款模仿Kik的产品——米聊。它支持跨平台免费聊天,用户量很快蹿升至100万,一时风光无两。

彼时,行业聚拢着一种共识:PC时代的巨头会因基因所限,错过移动时代的红利,所以市场更看好有“原生移动”思维的小米,而非手握PC社交帝国(QQ)的腾讯。

这种情绪蔓延到资本市场,诱发了腾讯股价的暴跌。2011年,腾讯股价从230.8港元最低跌到139.8港元,跌幅近39%,当年3月,腾讯市值被百度超越,为近5年来中国互联网市值第一头衔的首次易主。

在尖锐的质疑声中,腾讯2011年1月正式上线微信1.0,开启了与米聊的擂台之战。

相比米聊全渠道预装、投放补贴的激进,微信1.0初期的推广节奏克制而缓慢,前5个月几乎没有任何商业推广,只靠“自来水”传播拓展用户,这在讲究“跑马圈地”的互联网圈显得“过于保守”。

但初长成阶段的克制,让研发团队获得了洞察用户需求、沉淀产品理念的宝贵时间。

马化腾回忆微信1.0上线时,提到“生死关头其实就是一两个月,那时候我们几个核心的高管天天泡在上面,研究产品。”

微信负责人张小龙更是每天花费6到8小时,亲自上网逐条浏览用户关于产品使用的帖子,了解用户的感受和体验。

过程中,张小龙精准捕捉到了移动社交的核心需求——“陌生人连接”与“轻量化沟通”,随即在2011年下半年先后增加了附近的人、摇一摇、漂流瓶等功能,上线即引爆全民参与,一举超越米聊。

其中,“摇一摇+漂流瓶”组合功能上线后,微信的日启动量超过1亿次,“摇一摇”的咔嗒声成为2011年移动互联网最标志性的产品记忆。张小龙曾在内部评价中,特别提到这个组合“彻底扭转了战局”。

到2012年底,微信用户突破3亿,完成了从即时通讯工具到国民级社交平台的进化。而腾讯也拿到了移动互联网分量最重的一张船票。

与此同时,网易、阿里两家也看到了“社交”入口背后的巨大流量,马云曾说:“微信起来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挠头发。”

于是2013年,两家先后上线社交产品,对微信发起挑战。阿里的“来往”阵仗尤甚。

“来往”上线之初,马云内部总动员,扬言要“火烧南极,打到企鹅家里去”。

他一边冲锋最前线,以“风清扬”的ID活跃在来往上,一边发动自己的人脉,让柳传志、史玉柱、郭广昌等企业大佬,以及李连杰、文章、黄晓明、赵薇、陈坤等当红明星入驻造势,甚至给员工下达“拉100个外部用户”的硬指标,总之不惜一切力量强推来往。

有意思的是,“来往”未撼动微信分毫,微信却在第二年的年初以“微信红包”抄了阿里的老家。

此后几年微信陆续推出公众号、小程序、小游戏等,业务生态逐步完善。截至2026年第一季度,微信及WeChat合并月活跃用户已达14.32亿,连续10年稳居国内社交软件首位。

马化腾曾公开复盘微信的上线,大意是如果腾讯不搞微信,大概率就完了。足可见当时的凶险与转身的紧迫。但即便如此,微信最初的节奏仍然克制而缓慢。

张小龙解释,用户不主动拉人、不主动传播,说明产品有问题。这句话的背后,是腾讯最突出的思维与基因——“用户体验为先”。

这份以用户体验为核心的克制,叠加腾讯一贯奉行的“观察 —跟随—碾压”竞争打法,注定了腾讯在最新潮流面前,永远显得“慢半拍”。

02 第二关:短视频浪潮,视频号后来者居上

2012年前后,4G网络全面铺开,智能手机走入千家万户,用户的内容消费开始从图文向短视频迁移,短视频浪潮席卷而来。

2013年,秒拍借微博之势走红,快手也从GIF工具转型为短视频社区加速生长。随后,抖音以15秒竖屏短视频切入音乐和潮流赛道,2018年日活突破3亿大关,稳居行业榜首。

一时间,快手、抖音双雄并立,梨视频、好看视频、火山小视频也各据一方。

此时,腾讯面临的一边是短视频在用户时长、广告预算上对微信的持续分流,一边是押注微视、闪咖、yoo视频、猫饼的接连失利。

市场再次对腾讯“丧失下一个阵地”产生了恐慌,催化了那场史诗级的大跌:2018年,腾讯股价从年初475港元,一路下挫至10月底的251.4港元,累计跌幅47%,几乎腰斩。

质疑声最盛之际,微信于2019年组织了一个特别小的团队,研发视频号。2020年1月,视频号正式上线,一开始,视频号还是一个简单的信息流模式,主要是系统的算法推荐,并稍微加了一些已关注的视频号、朋友圈点赞的推荐因子。

跟微信初创时相似,视频号从小团队启动,在上线初期同样不被看好,因为它采用的仍然是抖音系统的那套算法推荐。市场不相信,在抖音强大的护城河下,起步晚了整整四年的视频号能实现突围。

事实也正如市场所料,抖音纯熟的算法推荐在视频号的效果很不好,用户时长不及抖音和快手的三分之一。

不过很快,他们在对比朋友匿名点赞的内容和算法推荐的内容发现,算法推荐的远不如朋友推荐的精彩。于是,迅速调整思路:由算法推荐为主,转为以社交推荐为主,以算法推荐为辅。

在这样独特的分发机制中,优质内容得以通过关系链进行裂变式传播,优质内容又能进一步吸引更多的用户,视频号迎来了良性循环。天眼查显示,2022年底视频号DAU突破2.8亿。这个战绩,快手用了约6年,抖音用了3年。

2022年底的全员大会上,一向以“温和”著称的马化腾罕见发飙,痛批高管,要求“该砍掉的业务要砍掉”,直言“以后大家不要跟我说什么买量的故事,我已经不信这个了。”大批特批之后,马化腾点名表扬了视频号,说视频号是全公司的希望。

如此语境下的高调表扬,足可见,视频号在整个腾讯业务中的战略位置之重。

顶着这样的光环,视频号开启了一骑绝尘的发展。2023年前后,视频号正式超越快手,晋升国内第二大短视频与直播平台。到了2025年,视频号日活攀升至6.3亿,有预测到2026年,DAU达到7.5亿——即将追平甚至超过抖音。

更关键的是,视频号直播电商GMV在2026年第一季度突破400亿元,同比大涨180%,同时带动广告收入涨20%,成为了腾讯业务发展的核心增长极之一。

回看视频号的一路,起步阶段,抖音、快手早已在赛道中圈地筑墙。但它找到了正确的突围方向,依托独有且庞大的流量池资源,完成了一场教科书级别的“慢赢”。

03 第三关:AI进行时

如今,腾讯走到了AI这一关口,面对相似的挑战,展现了相似的节奏。

其实腾讯AI给人的感知不够快,可以追溯到2023年的股东会。会上,马化腾系统阐述了对AI的思考与预判:

“我们最开始以为AI是互联网十年不遇的机会,但是越想越觉得,这是几百年不遇的、类似发明电的工业革命一样的机遇。”

“对于工业革命来讲,早一个月把电灯泡拿出来,在长的时间跨度上来看是不那么重要的。关键还是要把底层的算法、算力和数据扎扎实实做好,而且更关键的是场景落地,目前(我们)还在做一些思考。我感觉现在有很多公司太急了,感觉是为了提振股价,我们一贯不是这种风格。”

这两段话的重点:一是研判AI的意义,是类似发明电的工业革命一样的机遇;二是AI的应用路径,先把基础做好,关键放在场景落地。

对标以上的定调,2026年到了腾讯发力AI布局的关键局——场景落地。

首先,加速升级模型能力。去年底,腾讯抽调各事业部AI资源,成立了AI Infra部、AI Data部、数据计算平台部三大部门,并挖来全球AI顶尖青年科学家姚顺雨坐镇,接手混元大模型。

2个多月后,姚顺雨带队推出了混元基础设施重建后的首个成果——开源混元Hy3 preview大语言模型,其优异的Coding、智能、指令遵循和上下文学习能力,在OpenRouter调用量连续三周第一。

其次,是密集推出应用产品。6月5日,腾讯就上线20多个垂直场景的“效率智能体工具集”,从个人开箱即用的QClaw、元宝,到企业级的WorkBuddy企业版、智能体开发平台ADP4.0,再到行业首创的“人机双写”腾讯文档,大面积铺设场景应用。

WorkBuddy特别值得一提。这是一款AI智能体桌面工作台,能听懂自然语言、自主拆解任务、在电脑上直接执行并交付成果的“AI同事”。

它的优势在于本地部署和零门槛,既不像开源工具需要复杂配置,又比纯云端产品权限更深,能直接调取本地文件、批量处理数据、生成报告,而且支持微信一键直连、后台自动化定时任务。

数据显示,WorkBuddy个人版3月份上线,目前在国内PC端AI原生办公智能体市场中,月访问量和环比增速均位列第一,月访问量远超行业第二名——字节跳动的Tran.cn。

最后,腾讯亮出了最大底牌,连接14亿用户、400 万小程序的超级入口——微信。

6月8日,微信宣布面向全量小程序开发者开放AI生态接入能力,先行铺开AI的生态基建。当时,京东、美团、滴滴、携程、同程旅行等十余家平台作为首批内测团队迅速接入了生态。

6月20日前后,微信正式面向用户开启小范围内测。根据内测版,微信AI Agent取名“小微”,处在微信主界面的左上角(原星标入口)。其主模型是微信团队自研的中文大语言模型“WeLM”,部分回答则调用DeepSeek回答。

用户右滑界面唤起交互,即可通过“小微”进行聊天、处理文件、调用小程序(如买咖啡、挂号)、自动创建小工具、管理朋友圈,还能搜索相关内容或生成图片等。

自此,腾讯在混元大模型、WeLM、数智人、腾讯云AI的基建版图上,正式构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C端超级应用生态。

04 腾讯AI的另外“半条命”

2015年5月31日,马化腾受邀在香港大学公开演讲。在其后与著名媒体人张力奋对谈中,被问及“你最想做的事情?”,马化腾回答“人工智能AI这块”。

2016年4月,腾讯成立AI Lab(腾讯人工智能实验室),专注计算机视觉、语音技术、自然语言处理和机器学习等人工智能基础研究与前沿探索。

由此可见,马化腾与腾讯对AI的长线关注并非始于ChatGPT引爆后的被迫追赶,而是有着更早的战略直觉。但在全球大模型热潮之际,腾讯AI的动作为何显得犹疑迟缓。

外界给出的主要理由是,拥有微信这一难以撼动的优势,不急于下场。

事实上,还有被主流叙事忽略的原因。腾讯将AI率先押注在了另外“半条命”上。

2010年,腾讯QQ月活跃用户突破6亿,几乎覆盖了国内所有网民。同年,腾讯推出“QQ电脑管家”,触及360的核心利益。

360创始人周鸿祎认为这是腾讯的“全面宣战”。于是上线“隐私保护器”,直指QQ扫描用户硬盘、侵犯隐私。随后,又上线“扣扣保镖”,声称能帮QQ“去广告、防骚扰”。这等于在腾讯最核心的产品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11月3日,腾讯做出了中国互联网史上最具争议的决定——在装有360软件的电脑上停止运行QQ,要求用户在360与QQ之间“二选一”。决策虽属绝境下的无奈之举,却将腾讯推向了舆论风暴中心。

这场中国互联网史上最惨烈的商战最后以工信部的紧急调停而落幕。腾讯在法理上守住了阵地,却在舆论场上失去了不少人心。“垄断”“霸道”的标签,第一次密集地贴在腾讯身上。马化腾罕见地公开反思,坦言“如果没有对手的发难,我们不会有如此多的痛苦和反思”。

痛定思痛后,腾讯宣布实行“开放平台”战略,从“什么都自己做”转向“把半条命交给合作伙伴”,这就是著名的腾讯“半条命”原则。此后,投资成了理解这家公司最隐秘也最关键的维度。

审视腾讯布局AI时,我们不妨观察下它的AI投资版图:

AI底层算力领域,腾讯先后押注投资了燧原科技、云豹智能、集益威半导体、曦智科技、无问芯穹等公司。

大模型领域,“AI六小龙”腾讯投了五家:智谱AI、MiniMax、月之暗面、百川智能、阶跃星辰。今年5月,DeepSeek的首轮融资中,腾讯也重磅投资100亿。

应用层,腾讯自去年11月多轮投资明略科技,以27%的持股比例成为这家“全球Agentic AI第一股”的最大外部股东,并有意参与通用Agent平台Manus的回购,入股知名AI创作平台Liblib的母公司演语科技。

可以看到,从芯片、算力再到模型、应用,腾讯几乎“买下”了中国AI行业的半壁江山。而这背后,既有财务上的回报,也有补齐自身AI业务短板、赋能核心业务的考量。

以燧原科技为例。腾讯以51亿投资、持股比例超20%成为燧原科技第一大外部股东。同时,又将自身庞大的业务需求转化为海量订单,借此摆脱对单一海外供应商的绝对依赖,从而构建了自主算力的护城河。

用超前投资抢占关键赛道、补强业务短板,用跟跑姿态等待价值验证、打磨生态地基,然后锚定场景应用,以持续的产品迭代与强大的生态优势实现后来者居上,这或许才是腾讯AI棋局的节奏与全貌。

05 结语

2026年的AI产业正处在十字路口。

一边是全球科技巨头超过5000亿美元的AI资本支出,一边是应用层面始终没有形成足够规模的商业回报。

不久前,刚刚跑通toB模型服务的Anthropic,在6月12日被戴上了政治镣铐——其最新模型Fable 5和Mythos 5被紧急叫停服务。

所以,在颠覆性技术带来商业重构的初期,先行者究竟是抢占时代红利成为先驱,还是贸然冲锋沦为先烈;跟进者是收割后发优势实现弯道超车,还是错失窗口被彻底甩出赛道,一切都未可知。

行为至此,回到文章开篇的那个焦虑——腾讯AI慢了吗?

这是个开放性的问题,观察坐标不同,答案也不同。

当下的股市投资者会认为,确实慢了。但腾讯的历史给出的答案是:并不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