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江边一间办公室内,范国豪正和同事梳理产品迭代方案。整个办公区只摆着8台电脑,相当简洁。电脑屏幕的另一端,这个团队开发的AI营销产品已触达数万用户。只需几次点击,用户就能完成一整套营销操作。
这一切的起点,是一个不断被拒绝的夏天。2023年夏,好几个月发不出工资的范国豪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抓住一切可能性。下午2点的广州沙河服装城,正是商户最忙的时候。他抱着一摞宣传单,挨个档口推销:“老板,要不要试试AI数字人带货?”有人摆摆手,有人继续低头整理货架,还有人叫来保安、把他当骗子驱赶。
那时狼狈的他没料到,这款产品会在上线后短时间内积累起稳定的用户群。更不会想到,支撑产品的团队,至今只有8个人。
传统的商业语境里,这样小的规模甚至难以被称作“公司”。但越来越多OPC(One Person Company,由一位或数位核心人员依托AI组建的微型团队)创业者发现,公司规模已不再取决于拥有多少员工。
同样在广州,曾在硅谷从事风投的何鸿恺,搭建起3人团队,每年能推出20款AI应用;而在深圳,清华博士毕业的许展玮,带领9人团队研发的数据采集设备,已获得多家企业下单。
他们身处不同赛道,却证明了同一趋势:AI正让创业变得“轻盈”。
创业门槛大幅下降
4年前,就读于广东白云学院的范国豪已开始创业,推出过一个广受大学生欢迎的高校交友平台。但在疫情席卷后,他们无法再通过承接线下活动获得收入,资金链断裂很快导致团队解散。
那时,互联网创业仍遵循固有逻辑:开发要技术,运营要人力,推广要时间。直到大模型出现,这种逻辑开始瓦解。
“这是我们这代人的机会。”范国豪回忆起他第一次用AI编码的场景,“以前做产品,从想法到上线至少要半年,现在几天就能验证一个想法,这是从没有过的大变革。”他和3个同学迅速成立超空间科技,开发的第一个产品上线3个月即获得超10万名用户,成为国内最早一批AI搜索应用之一。
对比两次创业经历,范国豪的最大感受不是技术的跃升,而是创业成本在快速降低。“过去一个团队干的活,现在一个人加AI就能完成。”
范国豪与其团队。
这种变化同样发生在何鸿恺身上。在选择回国之前,他在美国从事风险投资长达10年,看过无数科技创业项目的起起落落。直到AI出现,他意识到,“我正站在历史的拐点上,不做一定会后悔。”于是他回到广州,在黄埔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里,创办了仅有3名员工的溯理科技,用“少量员工+大量智能体”的组合重塑发展路径。
人员变少,但生产力并未被削弱。他们第一款应用瞄准海外游客的痛点,利用AI转写菜单。用户只需拍照上传,AI就能生成对应的菜品图片,并自动翻译、标注过敏原、给出点餐建议。从构思到上线,只用了2天。
像这样的AI应用,溯理科技一年能推出10到20款。小体量、快速落地、抢占市场,效率是传统团队的百倍不止。何鸿恺表示:“过去开发成本太高,很多需求不值得做。但有了AI,小需求也能做成生意。”
“数字员工”的加入还大幅降低了团队沟通成本。何鸿恺对此有形象解释:AI正在抹平岗位之间的技能差异,一个人不一定什么都会,但可以更快理解多种工作内容。例如,产品经理提出的方案,通过AI编程,可以更直观地向程序员展示需求。“团队以前花很多时间传递需求,现在更多讨论怎么解决问题本身。”他说。
企业在过去竞争的是人员规模,现在竞争的是管理多少智能体,许展玮同样深有感触。
从清华大学自动化系毕业后,他创办手亿科技,专注数据采集赛道。团队核心产品是一套采用“裸手”采集方案的轻量化设备,只需使用者佩戴腕带和头带,就可以记录手指的细微操作,解决传统设备昂贵笨重、干扰操作的问题,为机器人灵巧手的训练提供更高质量数据。
难以想象,这样一家硬件研发公司,团队仅有9人。“如果没有AI,公司起码要30到50人。我们用AI敲代码、分析市场、处理财务甚至写法律文书。”许展玮表示,忙起来连微信都是AI回复。“所有事最终都会汇总到我这里,每天要处理600多条信息。我没有管理经验,如果不是AI,根本无法如此高强度运转。”
动辄几十人的团队、半年以上的开发周期和高昂的人力成本,如今正被AI接管。当创业成本被压缩到足够低,更多人有了将想法快速验证、推向市场的机会。正如许展玮所说,对于有想法和执行力的个体,现在是最好的创业时期。
市场竞争更加激烈
不过,AI降低的是创业门槛,不是创业难度。从好想法到商业化,资金、获客、差异化等难题依旧存在。尤其当AI的发展促使大批创业者争相入局,市场竞争日趋白热化。
资金是首要难关。产品上线前,范国豪的团队靠不定期接单来维持生存:“我们在闲鱼上接定制化开发的外包单,价格低也不管,先活下去。一个单子够三个月,我们交付完,这三个月就继续干想干的事情。”最困难的时候,范国豪向家人朋友借钱来支撑。
其间,他在北上广深杭之间往返,见了至少60个投资人,仍然没有获得融资。“现在AI创业竞争太激烈了。”范国豪回忆,“当时非常痛苦,借的钱半年就花完了,我才意识到融资这条路没有胜算。我们这种草根创业者,没有学校、公司的背书,很难拿到钱。我在北京见一些投资机构,他们上来就问,你是清华还是北大的。”
连清华系的许展玮也避免不了类似焦虑。尽管公司顺利完成三轮融资,但他在拿到每一笔钱前,都惶惶不安。“最焦虑的时刻是天使轮到账前。团队刚成立不久,工资、服务器、硬件打样都在烧钱。每天都在想:钱到不了怎么办?”拿到第一笔融资前,许展玮一直没有工资。直到现在,他作为创始人也不是工资最高的。
许展玮的手亿科技团队。
产品上线后,商业模式能否跑通还是个未知数。即便范国豪的AI搜索应用拥有超10万名用户,流量没有自动转化为收入。“AI时代带来另一个成本,就是算力,本质上也是资金问题。当时我们的商业化能力不行,用户越多、算力成本就越高,我们又拿不到投资,最终被迫停服。”
何鸿恺也认同,算力确实会成为“劝退”创业者的因素。他建议,政府可以通过政策去支持,比如向符合条件的OPC团队发放算力券。
除了算力成本,机会窗口期也在不断缩短。对小团队而言,再好的想法,只要“大厂”入局,就难有还手之力。范国豪的经历便是典型:“我们的产品上线没多久,各大应用就陆续把AI接入搜索框。有了AI,大平台更加无孔不入。即便我们选择一条小而美的赛道,也会在极短时间内被‘大厂’用更优惠的价格平替掉。”
当开发成本足够低,模仿速度会更快,留给创业者的赛道越来越窄,造成了普遍的浮躁。许展玮也表示,他们的新品发布后,一定会有人买来拆开,再去仿制。
“因此,当AI抹平了执行的区别,市场便从资源竞争转向认知竞争。”何为认知竞争?许展玮认为,竞争越激烈,市场对创业者的眼光和判断的要求越高。这要求创业者充分洞察需求,及时调整方向,坚持正确路线。
以手亿科技为例,胜负关键在于清华实验室近20年的技术积累,以及团队对于具身智能数据需求爆发期的准确把控。“他们可以拆解机器,但是背后的原理不是AI能快速复制的。”许展玮十分自信。
在过去,“好想法”只是一个产品概念,现在则必须是技术壁垒、执行速度与市场时机的结合。AI降低了创业门槛,也让创业者站上了更拥挤的赛道。
OPC会成为未来吗?
AI带来的变化不仅发生在企业内部,也正改变产业结构。三位创业者都相信,未来AI将成为新的杠杆,撬动更多“小而强”的市场主体。
创业初期,范国豪曾短暂进入一家互联网“大厂”实习。仅一个半月后,他果断离开,因为节奏实在太慢——创业公司3天能完成的事,“大厂”要用3周来推进流程。这让他重新思考公司的最佳形态:“窗口期不应该被这样浪费。如果公司有较好的人机协同架构,大家会更放松,做事的效率和效果都更好。”
许展玮也认为,未来OPC主体会持续涌现,释放更多就业机会。他观察到,创业者的意识正在觉醒,越来越多技术人才觉得,与其在“大厂”当螺丝钉,不如借助AI自己干,而这种转变比技术本身更重要。
同时,他坦言,OPC模式会在软件、内容、咨询等知识密集型行业产生深刻影响。但在硬件、制造、医疗等领域,OPC更多是一种创业初期的高效模式,到了规模化阶段仍需要团队运作。
这意味着大公司不会彻底消失。何鸿恺提出,中小型公司可以做更多原本做不到的事,甚至会形成OPC联盟。大公司则会尝试解决更复杂的问题,比如登陆火星、量子计算、星际移民。“因为世界的复杂性是上不封顶的,人类总会给自己创造新的问题。”
广州市政务服务和数据管理局开办AI-OPC创新工坊吸引众多创业者参加。
“超级个体”的崛起,在政策层面也广受关注。今年3月,广东出台全国首个省级OPC专项政策《广东省支持人工智能OPC创新发展行动方案(2026—2028年)》。文件提出,到2028年,建成百个人工智能OPC生态社区,培育千家标杆人工智能OPC企业,集聚万名人工智能OPC创新创业人才。
广州、深圳等地陆续布局OPC孵化器。广州海珠率先成立人工智能局,打造“琶洲模方”社区,提供一整套对小团队高度友好的配套设施。深圳南山的“模力营”社区则依托周边雄厚的科创企业资源、健全的金融服务网络,为OPC创业者提供“拎脑入驻”的支持。
范国豪与许展玮均受惠于此。两支从校园走出的OPC团队都选择入驻孵化器,正是看中其完善的落地配套支持。
范国豪入驻的“琶洲模方”社区,不仅为初创团队提供半年以上免租期,同时对接大赛与企业资源,提升项目曝光度。针对OPC团队普遍欠缺的商业规划能力,社区还联动英伟达、微软、华为等作为顾问,加速项目商业化。
位于广州海珠的“琶洲模方”社区。
许展玮则是瞄准当地创投氛围活跃,项目从注册公司到拿到第一笔投资仅用时数月。他的团队不仅享受了优惠孵化政策,也获得了“模力营”社区的办公场地支持。这种“一人敢闯,全城托底”的创业氛围,是他选址深圳的重要原因。
当公司缩小到10人以下,还能创造多大价值?这个问题尚未有答案,但这些广东创业者已经有了阶段性实验成果:离开沙河服装城的范国豪,开发的AI营销产品付费率近20%;许展玮的产品开始量产,首批已被抢购一空;何鸿恺则频繁奔走,筹备公司在美国的新办公室。
这些数据在行业中或许不算起眼,但毫无疑问,OPC正在重新定义人与组织、技术之间的关系。过去,一家公司的成长往往意味着无限扩张;现在,越来越多创业者开始尝试另一条路径——让AI承担执行工作,让人专注于判断、创造和决策。
这种以个体价值为核心的创业模式,正是AI时代技术平权的鲜活注脚。正如范国豪所说:“我始终相信人不应该被出身或现状定义。我自己曾渴望被看见,也希望用AI帮助那些有想法却缺乏资源的人。”
南方网、粤学习记者 黄慧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