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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武汉做零工:被侮辱和被欺负,只为微薄收入
Tina
今年6月有研究报告说2025年,中国灵活就业人员已达约2.8亿人,2026年规模达到3.2亿。10年间灵活打工人增长率超过了130%,在城镇就业者中占比超四成,而灵活就业已从就业市场的「补充形式」转变为「重要支柱」。
一般将「灵活就业」定义为:没有固定雇主、工作时间弹性、收入不稳定的就业形态。报告样本所涵盖的蓝领群体主要包括外卖员、家政服务员、货车司机、网络主播、快递员、制造工、建筑工、保洁、保安等——但我觉得这个遗漏了我,一个不稳定、逐水草而居的零工,有什么活儿干什么活儿。我不知道这个定义依据是什么,毕竟我们没有被缴纳社保、工时短暂,是不被看到的一个群体。
我大学毕业后在制造业私企及体制内工作了10年。年纪增大,重新进入市场遇到了非常大的求职困境,在各个招聘平台投递简历千余封、面试几十次,却依然难以得到一份门槛并不高的工作机会。越来越恶劣的就业环境,越来越糟糕的经济寒冬,坐吃山空也不是办法,为了生存,既然两年都找不到全职工作机会,那不如就试试可以快速就业没有门槛的工作机会作为过渡。进入蓝领市场、成为零工,是无奈的选择,似乎也是时代的必然。
【一】
2020年之后的蓝领市场,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劳务派遣成为了主流。
在武汉工厂有很多,汽车汽配、新能源、电子信息、电子电器、生物医药、食品饮料、电商物流等,吸纳了众多的就业人口。在网上你可以搜到到很多武汉进厂指南,还有很多劳务中介发布的视频,不过需要侦辨其中混杂的许多虚假诈骗信息。
武汉工厂直招的很少,进厂几乎都要通过劳务人力资源公司。劳务公司盘活了底层就业市场,也从劳动者身上赚取了不菲的抽成式佣金,根据询问和观察,保守估计中介在每一个员工身上至少按每小时5元赚取佣金,可能还不止,长期工和短期工抽成的比例也不同,不同中介给出的小时工资也不一样。武汉工厂众多,通过劳务进入一个工厂的流程更加便捷高效。劳务人力资源公司数量暂不可知,由于模式并不复杂,在这种派遣制的生态下,大小公司简直如雨后春笋野蛮生长,而规模大的公司资金池达上亿,而且也是层层分包,很多劳务公司非常灵活,日结、周期、长期都可以选择。
为了找活儿,我加入很多兼职零工群。通过添加劳务微信群,长期观察也真正参与劳动后,我的感受是:高学历、毕业生、宝妈、个体户等工作身份人员的下沉。时间和效率的内卷,强度增大,收入降低,但平均收入超过一般白领阶层。越底层职场越残酷,面临体力和精神的双重消耗。工人流转率高,更不稳定,需要不断寻找下一份工作机会。
很多没有干过的人会觉得这样做周期工、日结工会比较自由,想干就干,不想干就不干,但是另一面就是灵活用工工资更低、而且干活任务更重更累。
【二】
2026年我共参加了3份工作涉及3个行业的灵活用工,包括医药、餐饮、电商。最近的一份灵活用工,是我在某物流华中仓从事电商领域的商品质检打包工作的短暂经历。我亲历了618的忙碌,看到了宠物经济时代产业链上的缩影。
武汉作为中部的交通枢纽,聚集了京东、得物、唯品会等电商,智能分仓与高效物流协同模式,使得商品实现「次日达」甚至「半日达」,其目的是为了极大提升商品运转效率及消费者满意度。
这个供应链的华中仓,分为多个仓库,有美妆、服饰、母婴、百货、图书、猫粮等,其中猫粮仓是去年即2025年新开设的仓库,由此可见消费趋势的变化:宠物市场规模化增长。猫粮仓主要是猫粮、猫砂、狗粮、宠物罐头、零食、用品、周边等,相比于其它仓库的产品,它品类并不算多,宠物颗粒粮食相比于小物件商品来说更重,拣货、质检、打包更消耗体力。美妆个护仓工作人员偏年轻,女生也能干拣货(单价比质检打包要高),但在猫粮仓,工作人员年龄整体偏大,拣货这些重体力劳动男性居多。此外,质检打包需要频繁搬动一单单的商品,能长期工作的人年龄都偏大,因为年轻人工作时间长了,会觉得太累,吃不消。我在劳务中介发布的招聘信息里也看到,有的仓库工作留存高,人员比较稳定,但猫粮仓一直在招人。
电商比较火爆的两个促销节期是「618」和「双11」,宠物粮食的价格在大促期间比平时便宜很多,平台订单会猛增。这里发货承接的平台包括天猫、抖音、快手、拼多多、微信小店、小红书等。消费者从不同平台不同价格购买的商品,可能都是同一个仓库统一发货。大促期间从5月20日到6月20日,为了承接猛增的平台单量和响应24小时发货的时效,仓库大量招聘周期工和日结工。我先体验了日结工,每天工作很饱满,工资次日到账,就能解决几天的生活费,于是趁着劲头,我又报名了周期工。周期工、日结工来到仓库之后,一般会安排到最忙的部门、最耗体力的岗位,哪怕是产线也会先安排最繁重或者效率更低的事情。而一旦订单量减少,会优先安排周期工休息。
每天我的工作流程是这样的:早上来自武汉及周边地市至少七八家不同劳务中介供应的员工来到仓库,穿上鲜艳的、不同色、印有不同劳务中介名称的马甲。外地较远的工人,会有劳务中介公司的车把他们运载到工作地点,夜晚工作结束后又把人运载回家。工人到了公司,遵守的规章制度最重要的就是要人脸打卡,打卡关乎劳动时间和工资的结算,与工人和用工企业的利益直接相关。如果忘记打卡等于一天白干。早上打卡之后,根据不同部门安排的时间,统一进行点名,简单讲一下工作事项,随后进行工作安排。
我做的工作是打包质检。到工位以后,打开电脑,登录自己的账号,电脑有仓库管理系统软件,还有摄像头实时监控,每天累计做了多少件货、效率多少都时时记录。大家像流水线上的一颗螺丝钉,容不得慢点松懈,上洗手间或者想休息一下需要拿离岗证,时间限制5分钟内,一天不能超过3次,这是规定。在前面几天非常酷热的时候,一整天都在流汗,汗留多了,甚至不想上厕所,晚上回到家,衣服上都是汗水析出的盐渍。
拣货部门比质检打包部门早上班1小时。当我们开始作业的时候,已经有一车车货品摆在我们作业区了。当我拉来一车货,开始对着一张张快递面单以及对应的商品进行条形码扫描,每一件商品无论大小数量都要扫描核对,按要求进行必要防护后进行纸箱封装打包。扫描快递面单、扫描商品条码、扫描包材,一套标准步骤的动作需要不断重复。
劳动密集型工作讲究的是人多力量大,多一个人工作,可以让员工早结束一个小时做完全部订单。对个人来说,则要求提高作业速度,需要做得又快又好。部门每天都需要完成当天所有的订单,订单多的时候,我们需要忙到夜晚十一点十二点。除开吃饭时间,每天工作十三个小时,最忙的时候是早7点到晚12点,第二天还要继续上班。每天都感觉手心手指手腕疼、胳膊疼,站一天腿肿脚痛,但是第二天仍然要继续工作。很忙的时候是不会给员工排休的,如果当天实际订单超过预期,还会临时招聘大量的日结工。劳务中介总是能够送来大量的日结工,现在待业求职者实在是太多了,简直是供不应求。
早上短期工集合,分发马甲,注册信息,等待进入园区工作
打包货物分为:产品一致性的to B大货、散单to C产品、秒杀产品以及连贯产品。
产品一致性的to B大货是一货一位、面向企业的大宗货物。做这类产品时,按照软件效率我在1000多,在老员工和新员工共同作业当中处于中间水平。因为货物多,打包包材纸箱的步骤只占小部分,清点计算货物、扫描货物及操作电脑的程序占大部分。计算、数数对我来说比较容易,而且我向来是个有秩序感的人,所以做这类货我很适合。
仓库「秒杀」产品,是集中分拣出完全一样产品的订单,由团体四五个人按照流水线劳动完成,我毛遂自荐体验一次做了一次小团体的leader,按照公司术语叫「秒杀桌长」。在这个过程中,我们4个新人7个小时做了4批次货物,而其它团队老员工5个人6.5小时做了3批次货物。但因为我们做得又快又好,所以我们被加塞了一批次。为此我和安排给我们加塞的人吵起来,但是他们不怕,老员工不能得罪,周期工做完就走,不使劲压榨白不压榨。那一刻,我感觉到特别难受。我们这组里有一个曾在快递公司上班的26岁男生说,这比物流公司还累,他累得腿肿了,喝了很多瓶水和饮料,说明天不会来了。我开始自责:如果我不那么认真,摸鱼慢慢做,也许不会连累大家受累。
散单to C的质检打包里,大概20-30人(中间有流动性和排休员工),我基本处于倒数第五六七这样的效率排名。我虽然比不上老员工的手速,但我做事认真,不偷懒,甚至做的很多都是别人不愿意做的数量少的货品,即便如此,我也不是最慢的。然而,当管理人员每天敲打员工,上午看到大家效率低,就让效率后三位排休。有时候又忽然忙起来,赶紧又找日结工。
有一次,说我效率低,让我回去,我解释自己订单少做的原因,我要给自己争取一番,甚至给管理员看最新的数据。我觉得这种半途让人回家的做法令人气愤,要是让我今天不用来了,可以提前告诉我,我自己可以安排当天的事情,而不是这样浪费时间,这完全不尊重人。以计件计时工作的员工并不想被排休过多,少上一天班少赚一天钱。如果每日计件计时量不够,一天赚不到200元,他们不想下班。能够赚到手的工资影响到员工很多选择。很多日结工来到公司,有时候人多半天就把活干活了,活干完了就得下班赚不到什么钱,而来回的路费、吃饭、空置的时间都是支出成本,毕竟公司甲方有绝对的决定权,灵活用工没有说不的权力。而倒数几位是什么员工呢?一位女生之前在极兔快递工作,她动作在我看来很麻利,也很会安排处事,另一位女生在附近另一家企业工作过,在仓库拣货可以干到第一名,还说还可以摸鱼,也可以带手机,而在这里都不可以。而我做事比较仔细认真负责,遵守规章制度,效率中等,都成为了后三位。连一位经验老道的大姐说:你们这一批的周期工都太优秀,干活能力都很强,素质高,都不偷懒,不喝水不上厕所。她说,这里以前招聘到很多批次周期工,有的人中途出去休息吃东西玩手机,一休息就几十分钟,都没人管。这种游戏像恐怖游轮,管理者心知肚明,老员工也心知肚明。越老实越认真就越吃亏。这种环境筛选下来的都是什么人呢?
因为有这种末位淘汰,员工间气氛更紧张。老员工不准新人抢他们的货物(不同货物意味着收入不同,老员工挑选数量多计件多的大货),并且背后投诉教唆管理者让新人做连贯产品。没人愿意做连贯产品,它不仅效率低,按计件也不挣钱。但连贯一单都是大几十笔到几百笔订单的货品,一般都是老员工做,怕新人做错。
但我看到连贯产品从早上堆到夜晚,都没人做,越愿意做的人越吃亏,连拣货的男士都把连贯产品拉到愿意干的人那里,不挣钱的事都不愿意干,却惩罚愿意吃亏的人。但新员工也不想坐以待毙,就出现了「抢老员工货物」的现象。其实不存在「抢货」这种说法,因为从公司层面来说,所有要打包的货物都是需要24小时内发出给客户的订单,只是老员工挑了计件费用最多的那些好货。还有因员工另辟蹊径,专门拖秒杀位置的小货拉过来做,而不做to C的散单,这属于跨部门了,但这样做小货秒杀单,可以拉高效率,提升排名。
只不过这种做法遭到了老员工的投诉以及管理管的指责,因为自己部门的订单都非常多,大家都忙不赢,怎么能够容忍员工去做其他部门的货物,这样自己部门整体下班时间就会拖到更晚,基本上平均一个人一天做的订单量可以让整体早下班1小时,在管理者批评以后,虽然有所收敛,但最终还是于事无补,还是有新人专门拉秒杀部门的小件,只因为不想自己效率排名在倒数,也不想被管理者派到其他部门做更累的活。虽然我完全不赞同员工的做法,但是我能理解。甚至在早上开会点名的时候,要派遣后3位员工去其他部门,我看到了不同2位员工的拒绝,不想去。而轮到我和另外2位女生接受领导随意的安排。随时被差遣,在一天之内调来调去。
我们在这里是严重被工具化的。当公司和领导选择用耗材的眼光而不是人的眼光对待工人时,其它同事之间也会如此。这里常常听见的一句话是「要么忍、要么滚」,不好好干活就「排休」或者安排「秒杀」岗位(需要更多体力的岗位)。
排休是一个特别有效的管理手段,不听安排离职的以后永不录用。很多人来干活不就是为了赚到一份辛苦钱吗?然而,不管是什么背景,来了都当作一样的工具使用,不会考虑员工的基本身体权益保障,反正自然有能够忍下来的人。我第一天过来时热感冒了,因为仓库没有空调没有风扇,大家在比室外温度几乎高5摄氏度的室内作业,第二天,有2位员工热晕倒了,然后被送往附近的社区卫生院,后面也不需要来工作了。没有人会关心他们身体到底如何,反正有意外险,管理层也不会担心,人离开了还有很多人替上,大把的劳动力。
【三】
现在的工作环境都要求大家快速上手,高效率作业,每个人都很忙碌,因为数据实时监控。这里没有人会怜香惜玉,越弱越被欺压。当员工减少,订单量降低时,主管就开始抓考勤、抓效率,每天三遍问候效率后三位员工,首当其冲受辱的就是新来的临时工。忙的时候让你拼命干活,完成订单量,不忙的时候专盯你的效率,让你受辱,让你内心惶恐,效率干好了功劳都是主管的,需要帮助的时候主管是反复推脱装傻,出事的时候责任都是临时工的,甚至反问是你自己不主动寻求帮助。
求职者供不应求,且大量劳动力下沉,灵活用工也体现了其残酷的一面。我们没有用工保障,一般给员工是按日或者按月购买意外险,就算是劳务派遣的长期工,也不给缴纳社保。转正以后是否缴纳社保,要看员工的意愿,但据我观察并非所有员工都希望转正或缴纳社保,很多人期望手里可以有更多现金流。
不公平的管理制度和部门内部的挤压竞争。由于管理制度并不公平,或者这也是有意为之,让员工充满竞争会大大提升工作效率。我记得在仓库门口看到告示「不要打架、打输住院、打赢坐牢」,刚开始还不解,后来才知道这里经常发生员工因抢货产生冲突打架,甚至报警。一般来说,管理者都应当谨慎的处理这类重大冲突,尽量避免争斗的发生,给予相对公平的制度安排。然而当这里发生太平常的时候,不得不让人反思其管理制度和管理层的问题,是不是平衡之后的有意为之。
哪怕你拼命干活,每天收入是有上限的,我亲耳听到两位管理者沟通,不管计时还是计件,每天数额最高不超过300元。
不公平的制度,让大家拼命抢货,因为,部门内部的挤压竞争不仅横亘在正式工之间,而新的员工或者临时工则成为斗争最下层的替罪羊。同时,仓库无论是拣货还是质检打包,都会有错误的地方,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员工无缘无故被提出错了,需要原价赔偿出错的货物,最终是为了给仓库填账,而代价是让员工买单,而新来的员工,用完即走的员工,也是填帐没有代价完美的对象。而我有一天也莫名说我做出了一单错误,而且一定要我认。这里的规则就是自己原价赔偿做错的货物,从工资里扣,非常的不公平。至少等于白干了一天。越认真越负责就越吃亏,想在平凡岗位中认真负责发光发热一定会得到最残酷的代价,做的越多错的越多。
【四】
哪怕在底层的工作中,大家都是有血有肉、有各自家庭的人,而不仅仅是一个工具。即便存在着那些欺凌、争抢、不公,更主要的原因不是员工,而是刻意不公平的制度。
当我与他们接近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群像。她们是母亲、是女儿、是妻子,往往孩子读书教育费生活费都是一笔大的开支,甚至还有女性承担着房贷,因为男性劳动力也不容易赚到钱了。当我与他们遇见沟通时,我才更了解每一个人不同的生活,有的人以前有长期稳定工作,但现在不好找到长期的,所以有短期的就先干着,有的人以前是建筑工人,城市里的高楼大厦、市政工程等都有他们汗水的浇奠,但现在这个行业不需要那么多工人了,于是他们也只能另谋他路,哪怕这个工作工资很低,养家不够,但是没有办法,只能先干着。有的人在家啃老,但会遭受到催促,于是也出来挑战自己做做日结兼职等。有的离婚带孩子,需要自己挣钱,说暑假单量少就申请连休带孩子出去旅游。有的人住在附近,只要有时间,只要有零工,方便就去干活,累了就休息。而我找不到工作,那进厂也得先干着。生活的压力那么大,当然最原始最强烈的欲望就是赚钱,所以她们做事有时候像不要命似的,又争又抢,那一些干活不怕吃苦、手脚快的人,每个月薪水确实可以拿到6000以上。在「618」这样的大促期间,月薪能达到七八千。
她们有时候显得确实「不要脸」,但是当你了解后,又能说什么呢?然而,不是所有货物都是好做的,计算效率的软件显得有点简单粗暴,而管理者既然知晓仍然以数据为准,最后大家用脚投票,那一些效率低、不挣钱的货品,都剩下没人做。我作为新来的周期工很明白自己的位置,完全没必要去抢别人的饭碗,就做他们不愿意做的货品,好在大部分还不算太重,也算比较适合自己。只是到了后面几天,管理者总是看数据,敲打效率低的人,很不幸自己就是其中之一。
在这不到一个月的周期工中,我也感受到许多人的友善,也让彼此的友善都很快得到了回馈。带我的师傅教了我10分钟,后面我搭把手及时给她帮忙。她缺包材,别人都只顾自己,我马上给她我自己的。当我的作业工具比如打包器、小刀在我离开工位时,被人偷偷拿走(作业工具仓库舍不得买,资源紧张,别人缺货,从我桌上拿),我大声质问,没人回应,因为在这里公司丢失,是一件太普遍的事情。我到处找人问,没有人愿意帮我,就算他们有多的,也给自己备用,我找主管要,也被随意打发了。还是一起干秒杀的姐愿意给我一个。后面她有事,我也立马帮助。有别的部门人过来支援,我帮助对方,当我被调到他们的部门,我也得到了对方的帮助。当缺包材时,邻近的人分享给我,尽管他也不多。当包材终于到货时,我会多跑几趟,去拿的时候,会多拿一点给对方,因为我觉得「与人方便,于己方便」。
【五】
每天心情最愉快最放松的时候,就是下班骑电动车回家。在路上的那种感觉,自由畅快,没有任何约束。夜风吹拂着胳膊,我听着音乐,路上没什么车。如果人生能够这般自由畅快该多好!夜晚十二点多到屋,我还要洗澡洗衣,拖着恍惚疲惫的身体完成清洁,躺在床上往往到了凌晨1点半。我们上工不准携带手机,进出都有保安进行安检,工作时间段几乎没有时间看手机,每天吃饭时间只有半个小时,往往还要提前几分钟进仓库,唯一能自由看手机的就是睡觉前这一会儿,一眨眼就到凌晨2点了。然而无论夜晚忙到多晚,早上还是要到点起床,所以短期高强度的工作是不可持续的,以严重透支着身体健康为代价。
想改变劳务派遣的不公,劳动者的权益得到保障,是不可能实现的。而现在能够盘活底层用工市场,恐怕也是资源整合比较好的一方面。零工短期工也能够解决一部分人的燃眉之急。现在还有很多工厂都是日夜两班倒,都是在牺牲身体的代价在赚钱。我做兼职时,认识到一些人,一天干几分工因为要养家。现在生活太难了,仓库打包的活只是劳动者供不应求的一个缩影。而且体力劳动者也有年龄限制要求,过了45、50,连打零工的机会都更少了。
我希望将来的工作可以分开精神与肉体。我可以降低物欲与消费,多学习武装头脑,不放弃找工作,或者探索其它赚钱路径,且蛰伏等待时机。
【六】
我在一本书中看到,在一个经济低迷时代,机会有限,很多高学历的人错配干着便利店员工的工作,也有博士生拿着低薪干了一辈子临聘教师。在转型的时代,会看到管理混乱,恶人当道,职位错配。我希望制度上越来越看重人本身,而不只是当作工具。
当我每天无论是大太阳还是下大雨,都骑行电动车去工作,才刚适应一下节奏,这份周期工就结束了。因为他们最忙碌的阶段结束了,也不需要那么多用工。而我突然从疲惫中解脱,身体着实像泄了气的皮球,感觉到深深的乏力,感觉睡个几天才能缓过来。才熟悉没多久的同事,简单寒暄之后,骑上各自的电动车回家,之后也几乎没有了再见的机会。
工期结束,过了一周收到了劳务发的工资,打工人最开心的就是工资如实到账,再苦再累也忍了。而我收到工资开心了几分钟,想着信用卡账单下个月可以还了。但复盘了一下代价,发现这种零工性价比太低,太辛苦,薪水太微薄,但我心存感恩。因为这样的环境,有太多太多用双手劳动的体力劳动者,老员工做重货大货效率高,计件多,但胳膊也累啊,谁不是辛辛苦苦呢!钱不好赚,但能够为自己为家人谋得一份短期的保障,谁不是在熬着。
后来和其中几位人熟了,问他们结束后干什么。他们几个人都说,已经找好了下一家公司了,这边结束,那边就入职,无缝衔接。还有一个和我一样戴眼镜的女孩,我问她的打算,她说回去休息几天,随后骑着电动车超过我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