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特朗普重返白宫后,继续高举“美国优先”旗帜,政策立场更趋强硬。他依托总统豁免权、重组官僚体系、清理“深层政府”,牢牢掌控施政主导权。在联邦债务高企、财政赤字承压、高利率与高通胀并存的困境下,其经济政策始终围绕“权”与“钱”两条主线展开。

对外方面,从关税轮番加码到日内瓦经贸会谈达成“战术性休战”,中美经贸关系在边打边谈中持续重构。事实上,这场博弈早已超越单纯的贸易摩擦,延伸至科技竞争、供应链重组、投资限制与全球规则主导权之争。

如何穿透关税与外交的表象,看清特朗普第二任期经济政策的底层逻辑,把握中美经贸重构的长期趋势?中国人民大学翟东升教授的新著《缠斗:中美经贸重构与全球经济新秩序》,以财政政治、产业链主导权与国内政治撕裂为切入点,系统解读大国博弈的本质与走向,为理解当下变局提供了关键思路。观察者网特刊登书摘,供各位读者参考。

【文/翟东升、朱煜】

01.特朗普第二任期经济政策的逻辑与趋势

2025年1月,特朗普正式开启其第二个总统任期,他继续打着“美国优先”的旗号,聚焦“打击非法移民”“把工作带回美国”的目标。特朗普再次上台也面临一些与第一任期不同的处境,促使其在推行一系列内政外交政策时更加强硬:

其一,他本人享有总统豁免权。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在2024年7月释法:总统在担任国家元首期间的官方行为,可享有免于遭到刑事诉讼和民事诉讼的特权。因此哪怕他决策失误,也享有豁免权,并可以赦免其合作者。

其二,他充分吸取了第一任期他任命的共和党建制派官员对他不忠诚,以及深层政府拒不忠实贯彻其政策的教训。这次上台特朗普精心挑选、任免了很多忠诚于他本人的高级官员。清算深层政府成为特朗普第二任期执政首月的重中之重。在第一任期得不到官僚体制有力支持的他,就曾形容联邦政府机构是“沼泽”,发誓要进行清理。国务院、司法部、中央情报局、美国国际开发署乃至军方,都被特朗普视为“495公路圈”内的“沼泽中的大鱼”。在他和马斯克的共同努力之下,美国建制派精英和中高级事务官之间编织的利益共生网络浮出水面。

目前,大部分美国民众乐见其成,因为普通民众已经对美国的传统精英政治、金钱政治感到厌倦。特朗普之所以要这么做,主要是为了清除执政障碍,顺便节约联邦财政开支。他上任后便指派马斯克牵头组建“政府效率部”,以削减冗余支出、提升行政效率为名,整顿那些不认同他政策理念的职业官僚。他借助“政府效率部”的审查,通过裁减联邦政府机构和人员来立威,将这次运动作为其第二任期针对华盛顿官僚体制的一次“忠诚测试”。

要把握特朗普第二任期经济政策的基本逻辑和未来动向,就必须抓住两条主线索:一是权,二是钱。“权”是指选票的来源问题,即特朗普在政治上要讨好谁,可以让谁来承担更多代价;“钱”则是指联邦财政的收支问题,即他要在什么方向花钱,又从哪里筹钱。按照这两条主线,我们可以探究特朗普在第二任期的施策方向。

特朗普 资料图:新华社

支持特朗普的核心力量是右翼民粹主义MAGA派,其再次上任之后推出的政策,比如加征关税、遣返非法移民、打压“觉醒”文化,都是在迎合MAGA派的利益诉求;强行推进制造业回流,促进制造业就业岗位回到美国,紧盯就业率、通胀率、工资水平等核心指标变化,是在回应“铁锈地带”蓝领工人和中产阶级的呼吁;同时,他本人支持军工、传统能源的发展,推动人工智能、加密货币的“去管制”,这也契合科技资本和部分工业巨头的利益偏好。

特朗普第二次上台时的美国面临更加严峻的国际收支失衡和财政困境。持续的贸易逆差和财政赤字规模,积累了大量外债,让美国债务存量居高不下,2024年美国联邦总公共债务占GDP的比重超过124%,其中公众持有的债务占GDP的比重接近100%,这部分国债是由联邦政府系统之外的各类实体,包括美联储、外国政府等持有的。

从理论上讲,只要美元继续被世界各国接受为最重要的国际储备货币,美债继续被视为安全资产的首选,各国继续愿意持有美元,那么美国国债的规模就可以持续滚动下去。但是当前的美元霸权是建立在世界各国对美国国家信用的信心之上的,这也是美国债务可持续的关键,如果债务长期依靠美联储扩表和顺差国的美元回流来维持,美国自身的债务规模和利息支出却居高不下,那么最后必将削弱人们对美元的国际信任。

对美国而言,持续积累的经常账户逆差,可以通过金融账户的资本净流入进行平衡,但是会不断形成海外净负债。海外净负债规模越来越大,占GDP的比重不断上升,就会使国际投资者和各国政府更加担忧美债风险,直到不再购入美元资产。

特朗普第二次上任,美国正处在高通胀和高利率的经济环境之中,这将对减税的政策效果造成较大约束。经济实力的相对下降,使美国越来越不愿意承担为世界提供公共物品的责任,特朗普想要减少联邦财政对国际事务的支出,这也是他不断退出国际协定,裁撤美国国际开发署,试图推卸国际责任,要求盟友增加军费预算的直接原因。1981—2025年美国贸易逆差和联邦财政赤字情况以及2009—2025年美国不同期限国债收益率曲线,如图2.8、图2.9所示。

图 2.8 美国贸易逆差和联邦财政赤字情况(1981—2025年) 资料来源:贸易逆差数据来自美国经济分析局;联邦财政赤字数据来自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以财年为单位

图 2.9 2009—2025年美国不同期限国债收益率曲线 资料来源:美联储

02.减税仍是特朗普的核心政策

减税是特朗普治国理政的核心经济政策。在特朗普和共和党人看来,从个人到企业的全面减税,既可以增加家庭收入所得,从而刺激消费,也能够降低企业经营成本,提高企业扩大再生产的能力,进而促进经济增长与增加就业,从而扩大税基,令税收增加,因此他热衷于启动大规模的减税法案。

减税有利于吸引美国跨国公司将制造业回流本土,从而实现他那个“把工作带回美国”的竞选承诺。大企业在海外投资设厂或者将生产业务外包的主要目标就是降低成本,而减税是降低企业成本最直接、最简单的办法。

在特朗普和共和党人看来,其第一个任期前三年美国经济表现之所以不错,关键在于落实了他的第一期减税方案。第一期减税力度大约是每年2500亿美元,其中个人所得税的减免让中产阶级能够获得更多现金用于消费,企业所得税的降低则激励美国企业将海外利润拿回美国国内进行再投资或分红。

但是由于2018年底的中期选举,共和党丢掉了众议院多数席位,被民主党掌握了钱袋子,所以他当时的第二期减税计划就没能落地。随着第二次上台执政,并且共和党控制了国会参众两院,他必将再次力推大规模减税法案,并计划对遗产税、个人所得税进行减免。

2025年1月上任之后,特朗普希望通过“大而美”法案(One Big, Beautiful Bill Act)来延续其2017年《减税与就业法案》的减税政策,同时还要增加1500亿美元国防支出;拨款700亿美元加强边境安全,每年最多遣返100万人;提高州与地方税的扣除额度,扣减上限从1万美元提高到4万美元;收紧医疗补助和补充营养援助计划资格;取消《通胀削减法案》中的多项绿色能源补贴。

该法案将国家债务上限新增5万亿美元,使总额从原有的36.1万亿美元推高至约41.1万亿美元。该法案在国会参众两院闯关成功后,于2025年7月4日美国独立日当天由特朗普签署生效。根据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的预测,“大而美”法案将减少3.7万亿美元的收入,未来10年将增加3.25万亿美元的财政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