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务员“占车位”这种小事,本来以一份联合调查组通报即可圆满画上句号。
事情真的不大,而且有关方面已经成立了联合调查组,还很有诚意地给出了一份官方通报。够意思了。
但是偏偏这份官方通报,被自媒体人士拿出来分析了一下,逐字逐句告诉读者,为什么有时候把“堵”换成“停”,有时候把“拒绝”换成“未到”,并称之为巅峰之作。奈何有关方面比较低调,不喜欢被群众这么表扬。于是,相关文章就消失了。这种谦虚谨慎戒骄戒躁的精神,值得再夸一下。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没关注占车位这件事。大事那么多,俄乌战争、美伊战争、世界杯,哪个都比这种事重要,也更有看头。
但在国内舆论场上,偏偏这件事的热度很大。我也在琢磨到底是为什么,放在以前,连报纸边栏都上不了的小破事,为何人们这么上头。后来想通了其中一点,就是大家有了一些厌烦心理。
烦什么呢?烦公共事件中,只有一个声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公共事件似乎形成了一套固定流程:网络曝光,舆论发酵,当地成立联合调查组,最后发布一份情况通报。很多网友甚至养成了一种条件反射,每逢热点事件,评论区总会出现一句话:“等官方通报。”
而十几年前,人们说得更多的是,“等记者调查”。
两句话看起来只差几个字,背后却意味着公共事件解释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中国人并不陌生官方通报。如果把时间拉长,会发现它几乎和中国官僚制度一样古老。
古代没有新闻发布会,也没有微博,但朝廷同样需要向天下解释发生了什么。皇帝的诏书、各级官员的奏折、中央向地方传递政令的邸报,本质上都承担着今天官方通报的一部分功能。
只是,中国古人很早就意识到,仅仅依靠官方文本,并不足以完整理解现实。
《左传》里记载了一段著名的故事。
公元前548年,齐庄公被大臣崔杼杀害。负责记载历史的太史在史书上写下五个字:“崔杼弑其君。”
崔杼看到后大怒,当场杀了太史伯。太史伯的两个弟弟秉持史官天职,坚持直书庄公被杀的史实,也被崔氏杀害。太史伯的另一个弟弟也毫不畏惧,依然秉笔直书。崔杼看后长叹一声,只好让他退下。
齐国的另一史官南史氏,听说太史兄弟接连被杀,就抱着竹简匆忙赶来,他要接替太史兄弟将崔杼罪行记载于册。南史氏看到太史季已据实记载,才返回去。
这段故事后来成为中国史学传统中最著名的典故之一。文天祥《正气歌》中的“在齐太史简”,即指此事。
几年以后,又出现了董狐直书赵盾的故事。
《左传·宣公二年》记载,赵穿杀晋灵公,身为正卿的赵盾没有管,董狐认为赵盾应负责任,便在史书上记载,说"赵盾弑其君"。
赵盾大惊,说道:“太史错了。我不在京都,怎知弑君之事?为何归罪于我?”
董狐说:“你身居相位,出走既没有走出国境,君臣关系并未断绝,回来也没有惩办凶手,这弑君的罪名,你不负该由谁负?”
赵盾一时张口无言。后来,赵盾试着问董狐:“这史简可不可以改一改呢?”董狐说:“事情是怎样,我就怎样来写。我的头可断,这史简决不可改。”
文天祥正气歌里的另一句,在晋董狐笔,便是说的此事。
今天看来,这些故事记载的一方面是谁杀了国君,另一方面也告诉我们谁有资格解释一件事情。
自古以来,中国社会就一直存在两支笔。
一支笔属于朝廷,负责发布命令、传递政令、维持秩序。另一支笔是“董狐笔”,属于史官、文人和后来越来越多的民间记录者,包括今天的自媒体,他们给后人留下的是独立于权力之外的另一种观察。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两支笔是同时并存的,不存在谁取代谁。
朝廷有朝廷的记录,民间有民间的记忆。官修史书之外,还有私人笔记、地方志、文人日记、诗文集,甚至碑刻、家谱,它们彼此印证,也彼此纠正。
再后来,随着统治经验的丰富,官方这支笔越来越纯熟了。它开始不仅负责记录事情,还越来越懂得如何表达事情、解释事情,甚至引导民众理解事情。
中国历史上的公文,作用很大,它不只是行政工具,也是政治工具。
皇帝要通过它了解天下,地方官要通过它回应朝廷,证明自己的能力,争取上级的信任。一份奏折如何落笔,一封公函如何措辞,既涉及事情本身,也关系到自己的仕途。
因此,中国历代官场都十分重视文案。很多名臣,不仅会办事,也特别会写材料。
很多人都知道“屡战屡败”和“屡败屡战”的故事。
据说,因为和太平军作战屡屡失败,曾国藩率湘军残部退至九江以西,其座船被太平军围困。曾国藩第二次投水自杀,被随从捞起,只得退守南昌。其间,他上奏谢宽免处分恩折时有“屡战屡败”的话,幕僚李元度建议改为“屡败屡战”。战、败二字的顺序不同,奏折的意味陡变,咸丰看到以后,本来准备责罚的,念败军勇气可嘉,反而降旨嘉奖。
唐浩明先生在历史小说《曾国藩》三部曲第二部《野焚》中,借李鸿章之口说是郭嵩焘(字筠仙)拟稿而经曾国藩修改。
咸丰八年,在安徽办团练失意的李鸿章前来投奔曾国藩,结果只是让他暂时帮忙办理文书。
李鸿章虽有些失望,但依然装出开心的样子,并吹捧曾国藩说:家兄曾跟我说过,筠仙有次起草奏折,中有屡战屡败四字。恩师看后,将战、败二字互换位置,变为屡败屡战。家兄对此佩服得五体投地,说位置一换,满篇精神大变。门生在安徽时,听福中丞说,恩师奏折,当今无双。门生过去跟恩师学古文时不用心,现在要补上这一课。
古代讲“春秋笔法”,强调“一字寓褒贬”。一个“弑”字,一个“讨”字,一个“叛”字,一个“降”字,都可能代表完全不同的历史评价。
今天的公文虽然早已不用古文写作,这种遣词用字的传统却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更加现代的表达方式。比如用一个词替换另一个词,一个细节提前或者延后,一个问题写得特别详细,另一个问题轻轻带过。
正因如此,机关里的大笔杆子通常都很受重视,因为物以稀为贵。很多人觉得,写材料无非是文字工作,其实远没有这么简单。一份成熟的公文,考验的不只是文笔,还包括对政策的理解、对组织运行方式的熟悉、对社会情绪的判断,以及对语言分寸的拿捏。同样一件事情,不同的人执笔,呈现出来的重点和节奏往往完全不同。
虽然官方通报写作有这么多学问,但在十来年前,它的地位远没有今天这么高。原因很简单,那时候除了官方通报,还有很多别的声音。
一件公共事件发生后,记者会去现场,律师会分析法律问题,学者会讨论制度背景,当事人也会不断接受采访。不同媒体因为调查重点不同,报道内容往往存在差异,有的关注执法过程,有的追踪人物经历,有的寻找新的证人,有的调查类似事件是否曾经发生。
这些报道未必都准确,也可能彼此矛盾,甚至有重大瑕疵,但不同的信息不断汇集,公众能够在各种材料之间形成自己的判断。
后来,局面逐渐发生变化。越来越多公共事件,最后能够作为正式依据传播的,只剩下一份联合调查组通报。
于是,一个新的阅读习惯慢慢形成了。过去,人们阅读新闻,是为了知道发生了什么。今天,很多人阅读通报,是为了猜测还有什么没有写出来。有人统计措辞,有人分析语序,有人比较不同版本之间的删改,有人专门研究哪些问题得到了回应,哪些疑问始终没有出现。
大家像是在做阅读理解。
在我看来,这种变化,比任何一次具体事件都更值得思考。
一份行政通报当然有它的重要价值,但它终究是一种行政文本,承担的是行政职责,而不是全部社会观察。
一个社会对于公共事件的理解,如果长期主要依赖同一种文本,能够看到的世界自然会越来越趋于一致。如果来自不同方向的调查、讨论和观察始终存在,即使彼此意见不同,人们仍然能够不断修正自己的判断,社会才能由此不断进步。
魏征曾劝唐太宗,“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这句话流传了一千多年,并不仅仅适用于皇帝。对于今天每一个希望准确理解公共事件的人来说,它依然具有现实意义。
希望我们的社会越来越进步。当然,也希望我们的通报越写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