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大象
来源 | 大象放映室
我们复盘了从1977年恢复高考后到2025年,近五十年来的所有高考作文题。
发现它绝不仅仅是一道考试题,它的本质,其实是一个国家和它最年轻的一代人之间的精神对话。
它像是一封由国家写给每一届年轻人的信。这封信在告诉你,国家现在需要什么样的人?这个时代正在关心什么样的事?以及你作为即将踏入社会的成年人,应该具备什么样的思维方式?
如果你把这些题目按时间线排列起来,会发现,它们清清楚楚地映射出了这个国家在过去将近半个世纪里,每一个阶段的焦虑、期待和野心。
所以这一期,我邀请所有人一起,回到高考生的身份,重新做一遍过去几十年来那些最经典的作文题。带着我们已经在社会摸爬滚打多年的阅历,看看在现在的认知之下,我们是否有新的理解和感悟?也看看国家是如何通过高考作文题来和一代代青年人对话的?如果你还没有参加过高考,那更加欢迎你来感受这一份沉甸甸的国家重托。
一. 70、80年代
我们从1977年说起。
1977年的高考,没有全国统一卷,各省自己出题。原因很简单,高考已经中断了整整11年,从宣布恢复到开考只有一两个月的时间,全国没有统一的课程大纲,短时间内也抽调不出一支全国性的命题队伍。
但就是在这种混乱中,各省出的作文题却呈现出一种惊人的一致性。北京卷的题目是《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浙江卷是《路》,江苏卷是《苦战》。
你把这些题目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几乎都指向同一个东西——集体叙事。每一道题都在要求考生把自己放进一个更大的框架里去表达。你不是你自己,你是“战斗的一年里”的一分子,你是“苦战”中的一名战士,你走的不是自己的“路”,是一代人的路。它们鲜明地提醒着每一个考生,你要关注你和这个时代、和这个集体的关系。
1977年高考真正震撼人心的地方还不只在题目本身,更在于这场考试的恢复。那一年全国有570万人走进考场,最终只录取了27万,录取率不到5%。这570万人里有学生、工人、农民、知青、复员军人,考生中有的年近四十,有的才十三四岁。
对于这些人来说,高考不是一场考试,而是国家对他们发出的一个信号:知识重新有用了,读书重新有价值了,你们的命运可以由你们自己来决定了。
所以1977年的高考作文题,真正的潜台词不是“请你论述”,而是“你还在吗”。国家在废墟上站起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朝着它最年轻的一代人喊了一嗓子:还有人愿意读书吗?还有人相信知识可以改变命运吗?
570万人用笔给出了答案。
从1978年到1982年,高考作文题经历了一个快速“脱政治化”过程。1978年全国卷的题目是缩写一篇关于“速度问题是一个政治问题”的文章,到了1980年就变成了读达芬奇“画蛋”的故事写读后感,1982年则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你仔细看这个变化的轨迹——从缩写政治文章,到讨论学习方法,再到引用范仲淹的古文谈家国情怀。题目一步步地从意识形态的硬壳里挣脱出来,开始往“教育”的本来面目上靠。但这个阶段的作文题依然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都给你预设了一个“正确答案”。
画蛋的故事告诉你基本功很重要,做事要有耐心。“先天下之忧而忧”告诉你要有社会责任感。这些题目实际上发挥空间是很有限的。你不可能在画蛋那篇作文里写“达芬奇的老师是个迂腐的教条主义者”,你也不可能在范仲淹那篇里写“先天下之乐而乐也挺好”。
这不是出题人要限制你的思想,而是那个时代的需求就是这样。改革开放刚刚起步,整个社会需要凝聚共识,国家需要告诉年轻人:我们要往这个方向走。它像一面镜子,照出来的不是考生自己,而是国家希望看到的那个理想青年的模样。
勤奋、刻苦、有责任感、先公后私——这就是80年代初期国家对青年的人格期待。
但事情很快就开始起变化了。
1985年出了一道很有意思的高考作文题。题目要求考生以“澄溪中学学生会”的名义,给《光明日报》编辑部写一封信,反映化工厂污染环境的问题。
这道题的特殊之处在于,它第一次要求考生以一个“社会公民”的身份去面对现实问题。你不是在缩写政论文章,不是在谈古人的家国情怀,而是要给一家真实存在的报社写一封真实的信,反映一个你身边正在发生的真实问题。
这个变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国家开始把青年当作一个可以参与社会事务的主体来看待了。你不再只是一个需要被灌输正确思想的容器,你是一个可以发现问题、分析问题、提出建议的公民。
这道题出现在1985年,恰好是改革开放的第八个年头。城市经济改革刚刚全面启动,价格双轨制带来了大量的社会矛盾,环境污染、假冒伪劣、官倒腐败,各种问题层出不穷。国家需要年轻人不仅仅是“听话能干”,还需要他们“有眼睛、有脑子”,能够看到社会运转中的问题。
二. 90年代
来到1991年,这一年出了一道在当时看起来不太起眼、但事后来看意义重大的题目。要求考生以“近墨者黑”或“近墨者未必黑”为题,写一篇辩论发言稿。
注意这个“或”字。这是高考作文命题史上第一次以辩论的形式,明确地告诉考生:你可以选择正方,也可以选择反方,两个立场都是被允许的。
在此之前,所有的作文题都有一个预设的“正确方向”。但1991年这道题说,你可以论证环境决定人,也可以论证人可以超越环境,两个方向都能得高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国家开始承认,在某些问题上,是可以有不同观点的。这听起来像是一句废话,但在高考作文这个特殊的语境里,它代表了一种从“一元确定”到“二元开放”的根本性转变。你不必跟所有人想法一样,只要你能把自己的道理讲清楚就行。
这道题的现实背景是什么呢?大家回想1991年的中国正在经历什么,苏联就是这年年底解体的,东欧剧变也已经发生,中国正经历着改革开放以来最深刻的一次思想震荡。关于中国该往哪里走,社会上存在着截然不同的声音。国家没有在作文题里直接回应这些争论,但它用一道辩论题发出了一个信号:观点可以不同,但要讲道理、讲逻辑、讲证据。这比“只有一个正确答案”进了一大步。
接下来我们跳到1999年,因为这一年出了一道在高考作文命题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题目——《假如记忆可以移植》。
这道题一出来,当年就炸了锅。老师、学生都懵了,教辅资料中的范文全部作废。为什么?因为这道题没有任何历史文化的依托,没有任何道德说教的框架,它是一个纯粹的想象力测试。
在此之前二十多年的高考作文题,不管形式怎么变,核心都是一样的:给你一个价值判断的框架,让你在里面展开论述。但1999年这道题完全打破了这个模式。假如记忆可以移植,然后呢?题目没有告诉你“然后怎么样”才是正确的,它把所有的可能性都交给了你。
你可以说记忆移植是好事,因为人类的知识可以加速传承;你也可以说是坏事,因为人的独特性将不复存在。甚至你可以天马行空地写一个人移植了另一个人的记忆之后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总之,你可以写科幻,可以写伦理困境,可以写哲学思辨,可以写温情故事,都行。
这道题的出现有它的时代背景。1999年是世纪之交,互联网正在中国萌芽,克隆羊多莉在三年前刚刚诞生,全世界都在讨论基因技术和人工智能的未来。这一年中国正在申请加入WTO,国家迫切需要面向全球化的创新型人才。
而创新型人才的第一个特征就是想象力。而一个只会在既定框架内论述的学生,很难成为一个创新者。国家意识到,仅仅让年轻人“正确思考”是不够的,还必须让他们“大胆思考”。
这道题后来被很多教育研究者视为高考作文命题的分水岭。在它之前,作文题的核心功能是“价值确认”——确认你是否接受了正确的价值观。在它之后,作文题开始承担一个新的功能——“能力筛选”——筛选出那些真正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
三. 00年代
而紧接着第二年,2000年的作文题直接把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了。题目叫《答案是丰富多彩的》。
这几乎就是一份宣言。它不再拐弯抹角了,不再用寓言故事做铺垫了,它直接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没有唯一的正确答案。同一个问题,从不同角度看,可以得出完全不同的结论。
两道题连着出,绝非偶然。世纪之交的中国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社会转型,旧的确定性在瓦解,新的可能性在涌现。国家在这个节点上选择连续两年向年轻人传达“多元”、“开放”的信号,说明它已经下了决心:未来需要的不是只会背标准答案的人,而是能在复杂世界里自己寻找答案的人。
2001年的全国卷作文题回到了一个更传统的框架,主题是“诚信”。一个年轻人划船过河,船上有七个背囊,分别代表“健康”、“美貌”、“诚信”、“机敏”、“才学”、“金钱”、“荣誉”。风浪来了,船太重,必须扔掉一个。年轻人把“诚信”扔了,题目让你就此写一篇文章。
这道题的标准写法当然是论述诚信的重要性,批判年轻人的选择。但有意思的是,为什么国家要在2001年出这样一道题?
因为2001年的中国正处于一个剧烈的社会转型期。市场经济高速发展,但与之配套的信用体系和法律体系还远远没有建立起来。假冒伪劣商品泛滥,商业欺诈横行,社会信任度急剧下降。
在这个背景下出“诚信”的题目,国家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我们的经济正在飞速发展,这个关键时刻我们的道德底线绝不能丢。年轻人,你们即将走向社会,请记住,在所有的品质里,诚信是不能丢弃的那一个。
这就是高考作文题作为“对话工具”的典型案例。国家通过高考作文题,用一个寓言故事的方式,把这个极为重要的讯号传递给几百万即将成年的年轻人。
00年代,高考逐步从“全国一张卷”走向了分省命题阶段,到2006年全国已有16个省市自主命题。高考作文题也进入了一个“百花齐放”的阶段。
时间来到2008年,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雪灾、汶川地震、北京奥运会。全国卷I的作文题直接以汶川地震为材料,让考生自选角度写一篇文章。而当年自主命题的四川省,高考作文题目是一个词——《坚强》。另外,因为地震发生在5月12号,高考在6月7号,中间只隔了不到一个月。四川、甘肃等部分重灾区的高考被迫延期到了7月初,不少考场设在临时搭建的板房里,那些延考区考生的作文题目则是《我最想说的话》。
这是高考作文题第一次直接取材于一个正在发生的重大灾难事件。无论是全国卷里的地震材料,四川卷里那个沉甸甸的“坚强”,还是延考区那句“我最想说的话”,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回应同一场灾难。而那些在废墟边上复习、在临时考场中答题的考生,他们面对这些题目的心情,和其他同龄人是完全不一样的。对他们来说,地震不是一个“材料”,是他们的生活本身。
这些题的命题意图已经超越了“考察写作能力”或者“传递价值观”的范畴。它是一个国家在经历了巨大创伤之后,对年轻一代发出的一次情感征召。
它在说:你们看到了吗?你们感受到了吗?当废墟下的手伸出来,当老师用身体护住学生,当解放军战士跪在瓦砾里用手刨出幸存者,当我们的国家正遭受苦难,年轻人,你们怎么想?
2008年是一个特殊的年份。在即将到来的奥运盛会与地震的惨痛之间,在国家崛起的骄傲与同胞逝去的悲恸之间,整个民族的情感被推到了一个极致。而高考作文题选择在这个时刻直面灾难,实际上是在完成一个重要的功能——构建集体记忆。
它让大量年轻人在同一时间,用文字回应同一场灾难。无论他们写得好不好,这个行为本身就把他们编织进了一个共同的情感网络。多年以后,当他们回忆起2008年的高考,他们首先想到的不是英语有多难、数学有多恐怖,而是那一年的地震,以及他们在考场上为死难者写下的那些文字。
高考作文题在这里扮演的角色,已经不是一个考试工具,而是一个民族的情感仪式。
四. 10年代
我们接着来到2015年,这一年全国卷I出了一道至今仍被反复讨论的题目。
材料讲的是一件事:一位女大学生发现父亲在高速公路上开车时总爱接打电话,屡劝不改。最后她选择了向警方举报自己的父亲。题目让考生给这位父亲、女儿或其他相关方写一封信,谈谈自己的看法。
这道题的力量在于,它把一个在中国文化里极其敏感的矛盾赤裸裸地摆上了台面:当亲情和法律发生冲突的时候,你站哪边?
中国有一个延续了两千多年的法律传统叫“亲亲相隐”——除重大罪行外,亲人之间互相包庇可以免罪或减刑。儒家经典《论语》里,孔子也提到:
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但现代法治社会的逻辑恰恰相反。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因为你是我爸,你违法我就可以视而不见。女儿举报父亲,从法律的角度看完全正当,甚至值得鼓励。
2015年的这道题,精准地戳在了传统伦理和现代法治的交汇点上。它没有给你“正确答案”——你可以支持女儿的做法,也可以认为有更好的处理方式——但它迫使你正面审视一个问题:当几千年的文化基因和现代化进程发生碰撞时,你怎么处理?
这是新与旧的冲突,更是情与理的冲突,而且它设置了一个具体的、在日常生活中完全可能遇到的场景,让你直面这个困境。
这道题,像是给那一年高考生的一个成人礼,它好像是在说:年轻人,现在你要从象牙塔里,慢慢走向真实复杂的社会了,这道题,请你们思辨,然后回答。
我们再看2017年全国卷I的作文题。这道题给了一堆关键词:一带一路、大熊猫、广场舞、中华美食、长城、共享单车、京剧、空气污染、美丽乡村、食品安全、高铁、移动支付。然后让你从中选两三个,写一篇文章帮助外国青年读懂中国。
这道题乍一看,好像是在考“对外介绍中国”的能力。但你把这些关键词放在一起仔细看,会发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设计。这些关键词里既有“正面的”——高铁、移动支付、一带一路,也有“负面的”——空气污染、食品安全。
出题人为什么要把负面的东西也放进去?是要考生自黑吗?当然不是。这道题的深层意图是告诉考生:你不仅要了解中国的成就,也要了解中国的问题。你不仅要为中国的好而骄傲,也要有勇气正视中国现阶段的不足。而最终,你要把这些好的和不好的,编织成一个完整的、有说服力的“中国故事”,讲给全世界听。
2017年的中国已经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了。在这个历史节点上,国家对青年的期待已经从“建设者”升级为“讲述者”。因为在国际舞台上,话语权有时候比硬实力还重要。
这道题可能还有一个目的。很多时候,你只有能把一件事情讲清楚,才可以说是真正认识和理解了它。要真能讲清楚,就必须要有经得起推敲的论点,有扎实充分的论据,有合乎事实的严密逻辑,它要求讲述者必须全面、理性、客观,而不是武断、狭隘、偏激。而要真正理解一个正在高速发展的复杂中国,更需要这样的理性和客观,而不是简单的二元对立、管中窥豹和情绪发泄。
这正是国家对青年人的期待,我们是一个庞大且国情复杂的国家,青年人需要真正地认识它、理解它,然后携起手来建设好它。
这道题的出现也有着深刻的现实意义,经年奋斗,中国已经是世界上最受人瞩目的国家之一,面临的国际舆论环境异常复杂,国家期待青年人有开阔的视野、理性的态度和热忱的爱国之心。同时,国家也开始把青年视为中国叙事的参与者和传播者,而不仅仅是被动的接受者。
2018年全国卷I更进一步。题目说,2000年出生的考生今年正好18岁,进入高考考场。他们与新世纪的中国一路同行、成长,和中国的新时代一起追梦、圆梦。题目让他们写一篇文章,装进“时光瓶”,留待2035年开启,给那时18岁的一代人阅读。
这道题的设计非常精巧。它提到了两个年份,其中2000年是新千年的开始,2035年是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的年份,都意义非凡。而且它又把2000年到2035年这36年拆成了两个18岁,此刻正在答卷的高考生基本是2000年出生的,正值18岁,他们到2035年时则是35岁,将是社会的中坚力量。而2035年时18岁的一代人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呢?就是2018年左右出生的,也就是说在这一年高考时,他们正在襁褓之中,或者是正躁动于母腹中的婴儿。
0岁、18岁、35岁;2000年、2018年、2035年,每一个年龄、每一个年份都有特殊意义。两代年轻人的个人成长时间线和国家的发展时间线被精确地重叠在了一起。此刻正在作答的考生们会发现,他们正站在一段路的中心点,回头看和向前看,是同样的距离。而历史已经证明,上半程国家创造了辉煌的成果,下半程没有理由不更进一步。
这就是前面说的“精神对话”的高级形式。国家不再生硬地告诉你应该怎么做,而是把你的个人命运和国家命运焊接在一起,让你自己去感受那种使命感。你不只是在为国家、为下一代人写这封信,你更是在为你自己写这封信。
这种“个人与国家同频共振”的命题方式,在随后几年里越来越成熟。它是一种非常高明的叙事策略,因为它不再需要说教,它让你自己去感受、去思考。
2018年的全国卷II则出了一道完全不同风格的题目。材料讲的是二战期间的一个真实案例,盟军对返航飞机上的弹痕进行统计,发现机翼中弹最多,于是打算加强机翼的防护。但统计学家沃德提出了不同意见——飞机能返航恰恰说明机翼中弹不致命,因为那些机腹中弹的飞机根本没能飞回来。真正需要加强防护的,恰恰是弹痕最少的部位。
这就是著名的“幸存者偏差”。
这道题在命题史上是罕见的,因为它考的不是价值判断,不是情感表达,而是纯粹的思维质量。它在问你:你能不能看到那些“不在场”的证据?你做判断的时候,有没有意识到你所依赖的信息本身就是被筛选过的?
这道题出现在2018年并非偶然。这一年中国社会面临的一个突出问题是信息茧房和算法推荐。你刷到的每一条新闻、每一个短视频,都是算法根据你的喜好筛选过的。你以为你看到了全世界,实际上你只看到了算法想让你看到的那个世界。
幸存者偏差的本质就是:你看到的样本不能代表全部。能返航的飞机不能代表所有的飞机,你刷到的信息不能代表全部的信息。国家用这道题告诉年轻人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不要被你看到的东西欺骗,真相往往藏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2019年全国卷I的主题是“劳动”。题目给了一个场景,有些同学觉得劳动浪费时间,学习忙没时间劳动,还说科技进步以后可以用人工智能代替劳动。让你写一篇演讲稿,倡议大家“热爱劳动,从我做起”。
这道题引起了很大的争议。很多人觉得这个题目太“复古”了,2019年了还在谈劳动光荣,是不是有点回到了五六十年代?
但这道题的出现其实有非常现实的原因。2019年前后,网络舆论场中有一个概念被频繁提起——阶层固化和精英主义。大量年轻人信奉“学历崇拜”,瞧不起体力劳动,瞧不起基层工作。“考上好大学、找份清闲的工作、坐在写字楼里吹空调”成了唯一被认可的人生路径。
与此同时,“996”、“内卷”、“打工人”等概念虽然还没有像2020年以后那样爆发性地传播,但劳动异化的问题已经在年轻人中间产生了深刻的精神危机。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觉得自己的劳动毫无意义,觉得自己不过是一颗螺丝钉。
在这个背景下,国家选择在高考作文题里重提“劳动”,不是简单的复古,而是一种对社会情绪的回应。它在说:劳动不是一件丢人的事。不是只有坐在办公室里的白领才叫工作。种地的农民、送快递的小哥、修马路的工人,他们的劳动同样有尊严,同样有价值。
五.近几年
2020年,新冠疫情暴发。这一年全国高考罕见地延期了,从6月推迟到了7月7号和8号。
这一年新高考I卷的作文题是“疫情中的距离与联系”。
2020年是一个所有人都刻骨铭心的年份。城市被封锁,学校改上网课,每个人都被困在自己的家里,与外部世界的物理距离突然被拉到了最大。但与此同时,另一种联系却从未如此紧密——你每天盯着手机上的疫情数字,你为武汉的医护人员揪心,你在朋友圈转发求助信息,你和千里之外素不相识的人因为同一场灾难而连接在一起。
距离和联系,这两个看似矛盾的词,在2020年成了同一枚硬币的两面。身体上前所未有地隔绝,精神上前所未有地相连。
这道题的意义在于,它是国家在一场仍在进行中的危机面前,第一时间与青年进行的对话。它没有等到危机结束再来复盘,而是让你在身处危机之中的时候就开始思考:这场改变所有人生活方式的事件,到底在人和人之间制造了什么,又连接了什么?
和2008年的汶川地震一样,2020年的疫情题也承担了“构建集体记忆”的功能。不同的是,汶川地震对大多数考生来说是一个他们注视的事件,而新冠疫情是一个他们正在经历的事件。他们有的就在封城中准备的高考,所有人都是戴着口罩走进的考场。
时间来到2021年,全国甲卷的作文题引用了一段关于“可为与有为”的材料。这道题是在建党百年的大背景下出的,材料里直接提到了中国共产党成立一百周年。
而且同时,“躺平”这个概念也恰好在2021年火遍全网。高考作文题虽然没有直接提“躺平”,但“可为与有为”这个命题,本质上就是对“躺平文化”的一次正面回应。
再想想2021年中国的处境,中美贸易摩擦持续升级,新冠疫情反复不断,科技“卡脖子”问题日益严峻。在这个时刻,国家最不需要的就是一代选择放弃的年轻人。它需要的是一批有信念、有能力、愿意在关键领域啃硬骨头的人。
所以我们再看题目,“可为”是什么?是时代给你的条件和机遇,“有为”呢?是你自己的选择和行动。这两个词之间的张力构成了整道题的核心。
国家在说,这个时代给你们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平台和资源,我们也正面临着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年轻人,在这样一个“可为”的时代,你们是准备躺下来,还是准备有所作为?又该如何做到“有为”?
所以表面上这是一道思辨题,实际上是一声动员令:时代需要你们站出来了。
2023年新课标I卷的题目是“故事的力量”。这道题来得很巧妙——它没有给你一个故事让你分析,而是让你思考“故事”本身作为一种力量意味着什么?
这和2017年“帮外国青年读懂中国”那道题是一脉相承的。2017年是让你讲中国故事,2023年是让你想明白“为什么要讲故事”。从技术层面推进到了本体论层面——不是“怎么讲”,而是“为什么讲”。
故事的力量到底是什么?一个国家的凝聚力从哪里来?它不仅是从GDP来的,也不只是从导弹来的,是从共同的故事来的。我们都知道大禹治水,都知道愚公移山,都知道长征两万五千里——这些故事在几代人的集体记忆中构成了一条精神脉络,把几亿人编织成一个共同体。
到了2024年,新课标一卷的作文题关于“问题”。材料说的是互联网时代,人工智能可以帮我们解答很多问题,但我们的问题是否会因此越来越少?
这道题精准地击中了2024年最热的话题——人工智能对人类思维的冲击。ChatGPT在2022年底横空出世,到2024年AI已经渗透进了日常生活。有学生用AI写作业,有打工人用AI做方案,甚至作家和画家都面临被AI取代的恐惧。
在“答案”越来越唾手可得的背景下,出这样一道关于“问题”的题目,国家想说的是什么?
它想说的大概是,AI可以帮你找到答案,但能不能提出有价值的问题,才真正决定了我们自身的价值。如果你什么都只等着AI给你答案,更提不出有价值的问题,你就会变成AI的附庸。AI确实能帮我们解答很多问题,但也有很多问题是AI无法回答的,而且随着AI的发展,我们也会由此诞生很多需要回答的新问题。
这道题的深层焦虑是很明显的,在AI时代,人类的不可替代性在哪里?国家需要年轻人思考这个问题,因为这关系到未来社会的根本走向。
一个全民“按钮按下去等答案出来”的国家,在国际竞争中是没有未来的。一个停止了思考只会等AI输出答案的世界,人类是没有未来的。
这让我想起1999年那道《假如记忆可以移植》。相隔25年,两道题面对的是类似的命题:当技术的边界被突破之后,人的本质是什么?
但1999年的那道题是乐观的、畅想式的,你可以天马行空地想象。2024年这道题则带着一丝隐隐的忧虑,因为AI不再是科幻小说里的假设,它就在你手机里,它正在改变一切。
国家的态度也从“放开想”变成了“想清楚”。放开想的时代过去了,现在是必须想清楚的时代了。
而同年的天津卷则抛出了一个在哲学层面上更为深邃的命题:被定义与自定义。你是被社会、家庭、算法定义的,还是你自己定义自己的?
在一个大数据时代,你的消费画像、信用评分、社交标签已经替你回答了“你是谁”这个问题。你以为你在自主选择,实际上你的每一个选择都在别人的预测模型里。在这种情况下,“自定义”还是不是一个真实的选项?
这道题的出现,说明高考作文题开始直面技术社会中一个最根本的困境:当一切都被数据化了之后,人的主体性还剩下多少?
这已经不是一个教育问题了,这是一个文明问题。
2025年,高考作文题又呈现出新的面貌。
先看全国一卷。材料引了三段文学作品:老舍的《鼓书艺人》里“想唱却心里翻腾开不了口”,艾青的《我爱这土地》里“用嘶哑的喉咙歌唱”,穆旦的《赞美》里“带血的手和你们拥抱,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三段材料,三种不同的“表达状态”。第一种是想说却说不出口,那种被压抑的、憋在心里翻腾的情感。第二种是嗓子已经哑了,却依然要唱,是一种明知力量有限却不放弃的执拗。第三种是带着伤痕也要去拥抱,是一种经历了苦难之后依然热烈的姿态。
这三段放在一起,构成了一条从沉默到发声到行动的完整链条。而贯穿始终的,是“个体”与“民族”之间的关系。
这三个作家,老舍、艾青、穆旦,他们的创作背景都是中国近现代史上最黑暗的时期。老舍写的是旧中国底层艺人的挣扎,艾青写的是抗战时期对国土的深情,穆旦写的是一个苦难民族站起来的瞬间。
2025年的中国选择在这个时候拿出这三段材料,它想跟年轻人进行什么样的对话呢?
我的理解是,这道题指向的是一种“困难时刻的表达伦理”。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当你心里翻腾的时候,你是选择沉默,还是选择即使嘶哑也要歌唱?当这个民族面对困境的时候,你是旁观,还是伸出你带血的手去行动去拥抱?
这和当下中国的处境是高度契合的。国际环境日益复杂,经济增速放缓,年轻人面临就业压力,社会情绪中弥漫着一种不确定感。在这种时刻,国家需要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还有没有那股劲儿?你们还愿不愿意为这个民族歌唱、为这片土地燃烧?
从1977年的《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到2025年的“嘶哑的喉咙歌唱”,将近五十年了,国家向青年提出的核心问题其实从未改变:你和这个民族的关系是什么?
变化的只是提问的方式。1977年是命令式的——“战斗”,你必须战斗。2025年是意象式的——“嘶哑的喉咙”,它不命令你,它感染你,它用诗歌的力量唤起你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从命令到感召,从灌输到唤醒,这四十八年的命题演变,本身就是一部中国教育理念的进化史。
这一年,北京卷出了两道题让考生二选一。其中一道是“由第二次呼吸说开去”——指长跑中的“极点”反应,咬牙挺过去之后身体反而获得新的能量。
这道题的隐喻太明显了。一个国家在快速奔跑了四十多年之后,难免会遇到“极点”——增速放缓、矛盾积累、疲态显现。但如果调整节奏、咬住牙关,就能突破极点,进入新的阶段。这几乎就是对当前中国经济转型期的一个精确比喻。
它的信号非常清晰:我们正在经历艰难的阶段,但不要放弃,挺过去就是新天地。
上海卷的题目聚焦在三个字上——“专”、“转”、“传”,“专”是专业文章,“转”是在新媒体时代被广泛转发的通俗文章,“传”是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传世经典。这道题问的是,一篇专业文章要成为传世之作,是不是一定要先经历被大众转发、通俗化传播这个过程?换句话说,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深度内容必须先变成爆款,才有资格成为经典吗?
这道题几乎可以看作是对当下知识传播生态的一次精确切片。学术论文专业但小众,短视频通俗但肤浅,真正的传世之作在哪里?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深度思考的空间正在被算法和流量蚕食。
这道题告诉年轻人:不要被“转发量”和“播放量”绑架,真正有生命力的东西,不一定需要一味迎合算法和流量。
天津卷用了一个关于车轮辐条的比喻。辐条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轮毂,车轮才能滚滚向前。这道题的寓意是关于“向心力”和“凝聚力”——个体如何汇聚成集体的力量。
你把全国各地的题目放在一起看,就会发现2025年的高考作文题呈现出一种非常有趣的多声部结构。全国一卷偏向家国情怀和历史厚重感,北京卷偏向现实关切和韧性精神,上海卷偏向知识分子的反思与追问,天津卷偏向集体主义的凝聚力。
这些不同的声部组合在一起,构成了国家对青年的一个多维度的立体期待。它不再是单一的“听话能干”或者“创新有为”,而是一个复杂的、多面的人格画像。它既要你有家国情怀,也要你有诗意想象;既要你能咬牙坚持,也要你能独立思考;既要你扎根于集体,也要你保有个性。
这种复杂性反映了这个时代本身的复杂性。一个复杂的时代需要多元多面的人才。
六. 命题逻辑与趋势
当我们把从1977年到2025年这将近五十年的高考作文题串联起来看,一条清晰的路径就浮现出来了。个人来看——
第一阶段,从1977年到80年代中期,是“认同与共振”阶段。国家刚刚从动荡中恢复秩序,作文题的功能就是确认年轻人是否接受了正确的价值观。答案是预设好的,你的任务就是用自己的语言把这个答案表述出来。
第二阶段,从80年代后期到90年代末,是“思考与批判”阶段。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社会矛盾日益复杂,国家开始希望年轻人具备分析问题的能力。作文题从“给你答案”变成了“给你问题”。你需要自己去思考、去判断,1991年的辩论题是这个阶段的标志性产物。
第三阶段,从1999年到2010年前后,是“想象与创新”阶段。全球化浪潮和信息技术革命对中国产生了深刻影响,这一时期仅仅有“正确思考”的能力是不够的,还需要“创造性思考”的能力。1999年的《假如记忆可以移植》和2000年的《答案是丰富多彩的》,是这一阶段的宣言书。
第四阶段,从2010年代到现在,是“身份与责任”阶段。随着中国在国际舞台上的地位越来越高,国家对青年的期待从“合格的国民”升级为“自信的文明传承者”。作文题越来越多地涉及中国故事的讲述、文化自信的构建、个人与时代的关系。同时,AI时代的到来又给这个阶段增加了新的维度——不仅要思考“我与国家的关系”,还要思考“我与技术的关系”、“我与人类命运的关系”。
但在这四个阶段之下,有一个始终不变的底层逻辑——高考作文题永远是“向前看”的。它从来不让你沉溺于过去,而是引导你面向未来。即使用了历史材料,落脚点也一定是“对今天有什么启示”、“对未来有什么意义”。
这种“向前看”的执念,本身就是这个国家性格的一部分。作为一个近代史上充满苦难的民族,有很多记忆我们确实难以磨灭,但苦难的历史是我们进步的阶梯,而不是沉沦的理由。我们如果总是回头看,如果只是回头看,就会被悲伤和愤怒淹没。所以它选择向前看,用对未来的想象来消化过去的痛苦。高考作文题就是这种国民性格最精确的投射。
从1977年至今,高考作文题还有一个趋势是,它越来越不追求“唯一和确定”。
早期的作文题给你的是确定性——确定的价值判断,确定的论述方向,确定的是非对错。后期的作文题给你的是不确定性——没有标准答案,没有唯一方向,同一道题可以写出截然不同的文章。
这种从确定到不确定的变化,恰好映射了整个中国社会的变化。四十多年前,中国面对的问题虽然艰巨,但从某种层面上来说,方向是清晰的——搞建设,搞改革,向发达国家学习。而今天中国面对的问题是前所未有的复杂——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经验可以照搬,没有任何一本教科书能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走。
一个在确定性中成长起来的人,面对不确定性会恐慌、会焦虑。而一个在不确定性中被反复训练过的人,才有可能在混沌中找到方向。
从这个意义上说,高考作文题越来越“不给标准答案”,本身就是对年轻人最好的训练。因为他们即将面对的那个世界,就是没有标准答案的。
七. 高考作文的意义
将近五十年的高考作文题,几亿份答卷。如果把它们全部摞在一起,高度足以穿破大气层,一路摞进太空。而这些纸张上承载的,不仅仅是文字,更是一代又一代年轻人的激情、热血、困惑、倔强和野心。
每一年的作文题都像是一枚探针,国家把它扎进最年轻那一批人的皮肤里,试探他们的温度。他们是热的还是冷的?是软的还是硬的?是迷茫的还是清醒的?是朝气蓬勃的还是麻木萎靡的?
而每一代年轻人写下的答案,反过来也在塑造这个国家的精气神。1977年那570万人的答卷告诉国家:知识的火种没有熄灭。1999年那批考生的答卷告诉国家:想象力是可以被激活的。2008年的答卷告诉国家:这一代人没有忘记如何共情。2024年那批考生的答卷告诉国家:他们已经开始思考人与机器的边界了。
这是一场持续了将近半个世纪的双向对话,而且没有终点。国家在变,青年在变,问题在变,但对话本身从未中断。
有人说高考作文题越来越难了,越来越看不懂了。但实际上不是题目变难了,而是这个世界变复杂了。一个更复杂、更多元、瞬息万变的世界,需要一代更自信、更从容、更广博的年轻人。
1977年的题目需要你有立场,1999年的题目需要你有想象力,2017年的题目需要你有全球视野,2025年的题目需要你有历史纵深感、有文学感受力、还有在不确定中自我锚定的能力。要求越来越高,因为前路越来越复杂。
不过,你回过头去看,每一道作文题的内核其实又都可以浓缩成同一个问题。从1977年到2025年,国家翻来覆去问了将近五十年的,始终是同一件事——
你是谁?你打算成为谁?你愿意为什么而燃烧?
只不过1977年的时候,这个问题的提法是:同志,你愿意战斗吗?
2025年的提法变成了:如果你的喉咙已经嘶哑,你还愿不愿意歌唱?
问题的形式越来越柔软了,但问题的重量从来没有变轻过。因为一个国家对它年轻人提出的问题,本质上就是这个国家对自身命运的追问。它问你的时候,也是在问它自己。
没有人能在十八岁的时候就真正把这些事情想清楚。但国家年年问,年年问,一直问了将近五十年。
它还是要问。因为一个不再向年轻人提问的国家,就是一个不再相信未来的国家。
而只要这个问题还在被提出,只要每年还有上千万人坐在考场里认真地思考它,这个国家就一定会往前走。
最后,让我们耳边再响起一次这个问题:
年轻人,你是谁?
你打算成为谁?
你愿意为什么而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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